我們還有人才與創新 推動下一個半導體產業嗎?——旺宏電子總經理盧志遠專訪

本文作者/趙軒翎(科技報導主編)

積體電路(Integrated circuit, IC)是半導體產業的中心,而臺灣在這之中所扮演的角色不言而
喻,它將臺灣推向高科技的世界舞台,奠定產業與經濟的基礎。有的人可能會說,臺灣做的
不就只是代工,利潤又低又沒有品牌價值。這樣的輿論廣泛出現在各式媒體,究竟我們該怎
麼看待?

經歷過臺灣半導體產業風起雲湧年代的靈魂人物之一,欣銓科技董事長、旺宏電子總經理盧
志遠,1990 年接下「次微米計畫」,僅用四年半的時間讓臺灣擁有製作八吋晶圓0.5 微米
DRAM 的實力,從大幅落後世界先進國家,到迎頭趕上擠入「前段班」。而後運用這樣的技
術及培養起來的人才,延伸出了世界先進公司,帶領它成為臺灣第一家具有研發和量產
DRAM 實力的公司。

時代帶起這波潮流,卻也同樣將它打落。1997 年起全球不景氣及緊接的金融風暴,波及所有
的DRAM 廠商。此時世界先進的董事長張忠謀,毅然決然決定退出DRAM 記憶體IC
(Memory IC)的市場,轉往邏輯IC(Logic IC)領域發展,同時與台積電共同著力於晶圓
代工,成就現在台積電的榮景。而盧志遠則是選擇另起爐灶,成立欣銓科技,不再著墨於
晶圓的製造,轉戰後端晶圓測試。稍後又投身記憶體IC 品牌廠商旺宏電子,建立自有技
術,投入品牌的激烈全球競爭。盧志遠是至今唯一獲得總統科學獎的產業技術科學家;
也是兩岸第一位榮獲IEEE Frederik Philips Award 的技術領導人。

創新模式帶起半導體榮景

不管是台積電的晶圓代工,或者是欣銓的晶圓測試,盧志遠說這都是「創新產業」。製造
和測試IC 都不是新出來的技術,那他們到底創新了什麼?盧志遠回答:「技術和產品的創
新都還不夠,現在最關鍵的創新是商業模式的創新。」以往半導體產業一家公司統包所有
流程,從設計、製造、測試到包裝販售的「垂直整合」模式,也就被臺灣的「垂直分工」
給一層一層切開。臺灣成功的模式甚至迎頭追上日本在半導體IC 製造的世界地位。

盧志遠以「共同廚房」來形容晶圓代工的模式,「不管你設計了什麼菜,只要跟我說,我
都可以幫你做,做好了你拿去你的餐廳賣。」這樣的模式使這些廠商不用自己購買幾百億
的昂貴儀器,只要向這些代工廠商「借用」設備與人力,就能將原先的設計製成產品。而
這些代工廠商也秉著「我只幫你做菜,但不跟你搶生意」的模式,使得全世界有想法要製
作的廠商,都來找代工廠幫忙製作以及測試,成就一個新的商業模式。




















這樣的商業模式也使得舊有的邏輯IC 整合元件製造公司
(Integrated Device Manufacturers, IDM)被打垮,盧志遠分析IDM 囊括整個供應鏈的模式,
他說:「一個公司不可能每個環節都強,而供應鏈中最弱的一環就會是你公司的表現。就
像鍊子大多斷在最弱的一環上,所以最弱的一環決定你的勝敗。」即使有再好的設計,當
沒有同等的製造能力,或者有製造能力但沒有良好的測試把關,都沒有辦法提供最好的產
品給客戶。然而這也是因為邏輯IC 以標準的CMOS 製程為單一標準製程,而產品非常多元
化,所以若能以最具生產力與成本優勢的代工製程來製造出多元化的各種規格的IC 產品,
就最有競爭力。

但是記憶體IC 則是相反,記憶體IC 規格是單一性的,有國際共通的規範,而其優秀性就是
由其獨特的製程技術最為重要,而且設計、測試都要與其獨特的製程緊密配合,才能在單
一規格中勝出。所以至今記憶體龍頭大廠清一色都是IDM,晶圓代工在記憶體IC 部分尚未
具優異性。

「自己家的孩子總是最難管」,盧志遠笑說,「既不能把他開除又不能脫離父子關係。」
這同樣是將供應鍊綁在同一個公司會遇到的難題,但是當你將其中的環節分給不同的廠商
,這些廠商怕客戶跑掉,反而能夠更敬業、態度更好,提供的服務也就更好。但這樣的分
工不會造成利潤都被一層一層剝掉了嗎?盧志遠說:「大家都很盡心,那你的總體收益才
會好,若不盡心根本做不好,那省點錢有什麼用?」而且因為有多個客戶,回饋批評來自
多方面,又不給情面,在接單生存的競爭下,自然能練就出業界的真強者。

像癌症般的不平衡發展

回頭看臺灣這些代工廠,媒體總是說做再好利潤還是很低,還得在代工廠增加的情況下不
斷削價競爭。「削價競爭是不好,但也不是那麼不好。因為能在削價競爭下留下的都是強
者,以鴻海集團為例,雖然毛利率只有3~4%,但是他數量很大,將毛利率乘上數量就是
幾千億的利潤」,盧志遠說,就是因為越競爭就越是努力,才產生創新與生存競爭力。晶
圓代工與電子系統代工(如鴻海、廣達等)則大不一樣,經營得好者,如台積電,毛利率
有高達40~50%的。然而,晶圓代工廠的資本週轉相對很低,而電子系統代工廠的資本週
轉卻非常高。因此各有所長所短,只要能在世界稱霸作龍頭都是好的。

不過盧志遠也提到,當我們將全部的資源心力都放在「代工」或放在台積電上,這樣的產
業鏈是不健康的。盧志遠形容,「作一個可能不盡恰當但生動的比喻,這就像癌細胞,特
強大又亂分裂一直長,拼命吃其他細胞的營養,最後癌細胞自己長得很大,人的身體卻消
瘦、器官也衰竭。」即使一個產業或公司再成功,在國家層次都不宜將關注全部投在同一
處,應有所約制或分配,才能平衡發展。而國家也應該要看到這個不平衡,然後適時、適
當的調節。然而我們難道就不希望我們的半導體IC 產業長成世界巨霸龍頭嗎?該也是希望
能站上世界一流的地位,但這樣他們就需要吸收這麼多世界級的資源與人才,那麼要從哪
裡來?值得深思。

同樣的觀點來看我國的人才培育,盧志遠表示,這些不平衡發展可以從我們社會對人才的
期待來看。我們對於功課好的學生,家長與社會會期待他們能從事特定行業,例如醫生、
律師、工程師等,對於孩子要從事其他被認為不穩定、沒發展或「會沒飯吃」的工作,以
藝術為例,多半不被允許或被阻擋。盧志遠說:「父母因為太沒有信心而太早進來干預孩
子的發展」,若是依照孩子的興趣不干預,人才投入各種不同領域,社會較能健全發展。

產學銜接非重點練內功、開格局奠基礎

而當談到近年來產業界抱怨學界教出來的學生不能用,而引起的產學銜接問題,盧志遠則
說,「學界要教出先進產業所要的現成速配人才很難,學界不可能教我們產業的細節與當
下的講究,因為產業變化快速,而學校應該教的是長久的真理,那些會花工夫咀嚼、吸收
的東西。」實務操作的東西會因時代改變,但是原理卻是經過多年的考驗,原理學得好不
管實務怎麼變都能很快調整。因此所謂 「不能用」有兩種,一種是實力素質太差,性向
不合,這是基礎太弱,難以成才;另一種是被認為不能立即上手,不夠現成速用。如果後
者的基礎能力堅實,根本就不是問題,反而是好的素才。只要他肯快速學習所在產業當下
細節的基本功,心態對,很快即可養成。前者就是真正頭痛的問題了。

他也認為學校應該不是針對產業的當下近期技能需求培養學生,而應該帶領學生多見識,
理解業界的需求與狀況,以更寬廣的角度來培養人才。盧志遠引用知名導演李安的話,
「現在的人才格局小了點、氣虛了點」,來說明他認為人才應培養的能力。首先他認為
人才要能看大局,格局才會大。「年輕人格局要大一點,要看到現在社會變了,那新的
社會需要什麼?」,盧志遠說,「李安剛到國外時也很落魄,但他看到大格局並有所堅
持,這就是我們社會現在欠缺的。」

第二個人才需具備的條件是修行內功,要把氣養足。盧志遠表示,這個「氣」講的就是
基本功,包含語文和邏輯能力。語文好才能與人有好的溝通,一個是了解別人的意思,
另一個是有層次的表達自己。而邏輯是要能對事事清楚分析,不盲從,「一個步驟都有
一個原因,不要憑感覺做結論」。盧志遠說這兩種關鍵能力都需要從小培養,「有沒有
內功、氣足不足很重要,若你沒有內功,花拳繡腿學一堆,那只要東西一變你就跟不上
了。」 然而,生活與工作的技能也不要忽略,尤其有了基本功夫後,進入職場就要很實
際地從非常基礎的技術做起,不要輕忽技術苦功,有內功也有招式才能追上世代開創未
來 。

實際從產業來看,盧志遠說:「研發與自我掌握技術就是靈魂,就是那個氣,當人沒有靈
魂就像行屍走肉,一家公司也是。」世界先進公司當時在DRAM 領域受挫,進而決定棄守
DRAM 研發製作,對於盧志遠來說就是決定不要這個「靈魂」,「那時臺灣的DRAM 就已
經註定如今的命運了」。後來其它進攻DRAM 的公司多為買技術來做,「若是沒有靈魂,
做做小生意也就算了,但你不能長這麼大,還當作國家產業來推」,盧志遠說,「沒有根
的樹卻要長這麼大,風一來樹就倒了還壓死很多人。借了幾千億買技術的錢還不了銀行,
銀行垮了那我們存錢的人怎麼辦?回過頭來看,當初你怎麼讓它長成這麼大的樹,它沒有
技術你還是借它錢了。」

盧志遠對於技術與研發的重視,可從旺宏電子在非揮發性記憶體上的研發突破,以及在美
國專利委員會(The Patent Board)專利實力綜合評比,獲得臺灣第一,全球第18 名的好成
績可見一斑。旺宏不僅以BE-SONOS(bandgap engineered SONOS)技術,突破傳統Flash 記
憶體尺寸微縮的瓶頸,更透過三維垂直匣極(3D vertical-gate) 的技術, 幫助
3D NAND Flash 記憶體尺寸持續微縮,效能更提升。旺宏每年以營業額15~25%投資於研
發,對於專利布局的用心,更可見於其專利質與量的優異成績,「在擁有超過7000 件專
利中,旺宏幾乎百分之百都是『發明』專利」,從語氣中不難感受到總經理對於其研發
團隊的肯定。

專利非「專」我的「利」

談到專利,盧志遠最為無奈的是現在對於「專利」的觀念,已是完全的扭曲,與其原先發
展的本意相去甚遠。「專利的英文是patent,來自拉丁文patente,這個字的原意並不是專利
,恰好相反,他是『公開』。」技術的公開對於整個社會的進步是有好處的,盧志遠舉中
國以往祖傳秘方的概念,甚至有傳子不傳女的風俗,技術對外不公開,造成許多重要、劃
時代的技術易於失傳又沒有切磋改進的激盪。「當技術失傳了那世界可能要再等500 年,
所以這世界又得重來過,社會就沒有進步。若有記錄下來,這些知識、產業就像站在巨人
的肩膀上,一步一步走上去,我們社會發展與人類文明就開展了。」

既然要公開,國家就得給你一些保障和好處,激勵人們將他的祕方拿出來。盧志遠直言現
在大家只看到這個「利」,「patent 的翻譯翻得很差,剛好倒因為果,將它定位在賺錢,專
利就變成『專』我的『利』的縮寫,成了國家保護我賺錢的工具。」而今無論產界、學界
皆不斷以「專利數」做為科技或技術實力的表徵,盧志遠表示,「其實只能說 『多』不會
壞,但是『多而空洞』也是沒有用。」甚至現在「專利蟑螂」橫行斂財;畸形的專利戰爭
成了商業競爭的惡性殺手,這些誤解專利本意的「副作用」也已大到必須全盤檢討的地步
了。

人才帶動產業發展

臺灣的半導體業可說是近20 年來發展的最好的產業,它的成功源自一批先進的努力,但未
來要如何繼續走下去靠得更是智慧與努力。盧志遠表示半導體是電子工業中科學涵養最硬
、最重的一支,這樣的rocket science(硬功夫學問)需要許多不同領域的學理突破,才能有
所進展。「半導體是個好產業,但也不是隨便人都能做,第一它投資重,第二要專心,潛
心用功做五年、十年會越做越好,到處跑來跑去(rolling stone)是不行的。」

盧志遠分析當時成功的因素有幾個:「第一是我們基層有很好的操作者(operator),勤
奮、聰明、守規矩,這就是最好的;再來我們的工程師,擁有很好的學理背景,解題技
巧好,很努力。反過來看美國這些人才從哪裡來?都是移民,包括來自中國、臺灣、印度
的工程師」,盧志遠說,「最後高階的領導階級,不僅要有高格局、眼光,技術類領導還
要有頂尖的技術,剛好我們有一群在美國大公司受領導階層訓練,且有天份的人才回來,
因此我們所有人才都到齊了。」再加上當時有孫運璿、李國鼎等具有前瞻眼光的政治家,
引領國家力量支持這個產業,造就了臺灣半導體產業的榮景。但未來我們該怎麼走下去?

「我們現在要面對的是來自各國的競爭,他們的經濟規模都比我們大,我們得要長得跟他
們一樣強一樣大才行。」當我們要做得更大,各個階層的人才缺一不可,但是隨著我們對
於生活品質的要求逐步提升,整個社會的變遷,人才卻不增反減,這成了產業最棘手的問
題。「第一個我們找不到足夠且敬業的操作員,因為我們要24 小時輪轉,但沒有人想要輪
夜班,那只能請外勞,但外勞政策不能配合就找不到人了。技術員(technician) 則因為技
職體系不見,只好找大學生來做,但是大學生也不要作。工程師缺碩士生,雖然廣開碩士
班、在職專班,但訓練出來的素質常未如其學位頭銜,基礎不夠堅實,常也不能用。具有
高深學理實力的人才不夠多,或不夠格,因此各階層都缺人。」臺灣自行培養出的優秀學
生還是十分優秀,甚至超過當年,只是不敷目前兩兆產業所需;而濫竽充數者又氾濫成災
,造成社會問題。

而最後高階層的領導幹部更是難得,「以往我們仰賴國外的企業做為我們的人才訓練庫,
現在人也甚少出國磨練了,人才庫就乾掉了」,盧志遠補充,「現在回來的人大多小則20
 多歲,老則60 多歲,但真正的幹部35~55 歲最好,現在回歸在這最好的人員範圍根本枯竭
,實在頭痛。」

現在人才慘缺的景象,對照當年剛發展半導體時的人才榮景,讓人不勝唏噓。盧志遠表示
要解決這個狀況,美國的做法只有一個,那就是開放進口。他認為臺灣應檢討對於外籍生
、陸生的獎勵制度與就業限制,不該只是短視近利限制他們打工、健保,「我們不是只要
賺他們一點學費,是希望我們給獎學金吸引最優秀的一群來這裡讀書,進而熟悉我們的社
會,認同這個社會,並且未來能有所貢獻。」相對於三、四十年,其實那時臺灣的人才流
失更是嚴重的,成千上萬的優秀大學生赴美留學,大部分從此一去不回,回臺效力者如鳳
毛麟角。根本不必外國公司來臺徵人才挖角員工。但當時臺灣一方面技職教育相當成功,
技職生正好對當年之初級產業十分有用,撐起大局。如今我們的產業相對當年成長進步太
多,規模也已上兆(但在世界級競爭上還只是B 咖而已),對人才資源的需求遠大於當時
,如果要更上一層樓在世界舞台上佔一席之地,那人才就更不夠用了。在高科技方面,連
美國這麼大的國家都得以開放收納全世界的優秀人才方得以競爭,臺灣本島如此有限,若
不向世界吸納就更無法作世界龍頭了。

面對產業這麼多問題要解決,盧志遠說,「我向來認為應該正面解決問題」。對於我們的
人才他認為要找到自己最適合發展的領域,「若是不適合就要用力關上這個門,不然門勉
勉強強的開,就會卡在裡面動彈不得。」當我們的人才能夠各得其所,並且盡心在該領域
發展,我們的社會發展也就會更平衡一點,也不會將資源全投資在同一個籃子中。若又不
肯開放全球人才加入,只在一個密閉社會中,那獨大的一個產業就會變成像「癌症」,對
於整體發展也是有害的。最後更是要開放人才進口,讓更多人才投入一起耕耘臺灣精選出
來的重要焦點領域,各個行業也因此被帶動而更繁榮。癌症就不藥而癒,而且能帶領臺灣
走上世界舞台,作全球的隱形冠軍群或龍頭老大哥。臺灣已有這樣的可能性,只看心態胸
懷如何取向。

後記

面對這場訪問,盧總經理說他是以面對科月「老朋友」的心態與我們分享,這個形容格外
貼切。盧志遠曾在1978~1982年間擔任科學月刊社的社長,而《科技報導》亦是在他任內
產出,對於科月的情感在在顯現於他的言談之中,像是談到自己的孩子一般。「科月總是
可以找到該做的事」,來自各領域的科學菁英聚集而激發出想法,並將想法藉
《科學月刊》傳播,或回到他們的工作崗位去實踐,希望對於國家的科學、科技發展有
貢獻。而對於《科技報導》,他期許這是一個「盡情抒發的平台」,以廣納各種想法為
準則,「異類的想法可能是創見,而科學的精神就是這樣」。一群人、一個平台、一個
共同的理念,讓我們更加珍惜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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