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走出去:學術外交參與實例及啟示

我國外交空間緊縮,影響了政府各階層的國際認知與執行力。在幾乎已沒有國際新聞的台灣,國民普遍缺乏島國求存該有的世界觀,影響力與格局日益式微。本文就參與國際科研組織CERN的LHC資源審查委員會做側寫,提供視野並予評論。

作者/侯維恕(任教臺灣大學物理系)

我在大強子對撞機資源審查委員會(LHC Resources Review Board, LHC RRB)開會之前的週日,住進CERN的39號棟宿舍。

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位在瑞士日內瓦與法國之間的侏羅山腳下,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大型國際科學合作研究組織。它成立於二次大戰後的1954年,至今年剛好一甲子,目的是統合歐洲戰後的破敗,和平、開放地推動全歐洲的核子物理研究。美國核彈之父歐本海默曾對法國官方友人勸勉:「未來的研究需要的工業、技術和財力,超越個別歐洲國家的能力。因此,你們需要聯手集中資源。歐洲科學家若必須去美、蘇才能夠從事研究,在根本層次上是不健康的。」

這句話成為歐洲成立CERN的動力。LHC的實驗在2012年發現了希格斯粒子,因而促成了2013年的諾貝爾物理獎頒給盎格列與希格斯。而1990年代初發明於CERN的國際網際網路WWW,翻轉了人類的文明。現在美國、前蘇聯與世界各國的人都齊聚到CERN做研究!

為了興建大強子對撞機的資源整合,CERN自1995年起,每半年為超環面儀器實驗(ATLAS)
、緊湊渺子線圈實驗(CMS)、大型離子對撞機實驗(ALICE)、LHC底夸克實驗(LHCb)四個大型實驗及大型計算(稱為WLCG)召開一次LHC RRB會議,成員是各國科研補助機構代表。

第38次LHC RRB聯席會議

四月廿八日下午兩點,我走進CERN的會議室,出席第38次LHC RRB聯席會議。我坐在西班牙代表Del Aguila(名為法蘭西斯科)的左邊,而往左隔一空位則是臺大所參與的CMS實驗發言人Camporesi(名為逖季安諾)。我趕緊回一封電子郵件給逖季安諾,因為不久前他才寫信來,說臺灣的文化部長在六月六日將拜訪CERN,問我及中央大學的郭家銘教授會不會在。

聯席會議照例從確認前次會議紀錄起首,然後由主席、即CERN的研究及計算主任瑟吉歐•伯托魯奇(Sergio Bertolucci)報告CERN現況,接著是加速器及技術主任報告LHC首次長期停機的現況。報告之後照例都有代表們的發言與提問,而向來發言最多的是英國代表Medland,關切大強子對撞機的第二階段升級(Phase 2 Upgrade,約在十年後)的規劃進程。Medland一貫強調這對科研補助機構規劃經費是非常重要的。如此的來回討論,ATLAS、CMS、ALICE及LHCb的發言人也做出回應。雖然行禮如儀,但這正是各國科研補助機構對CERN的反饋。

聯席會議結束,接下來是CMS實驗的RRB登場。此時,就像去年十月及十二月一樣,逖季安諾拉著我問關於臺灣將停止CMS的「第一層」(Tier 1)網格計算的經費支持,有沒有新的進展。我說基本上沒啥進展,並指出中研院的李世昌院士坐得和他很近,但已經離場了。

第38次CMS RRB會議

CMS RRB會議移師六樓,於三點開始,同樣先行確認前次會議紀錄,再由發言人逖季安諾報告CMS現況。接下來,LHC評議會的例行報告後,進入財務報告——各國各單位該繳的錢繳了沒?——再由CMS資源管理人報告「維護和操作」(Maintenance and Operations, M&O)經費使用情形、明年2015年度的M&O經費預估,及CMS第一和第二階段升級財務概況。後面三項重點報告人是波蘭籍的Charkiewicz(名為安德瑞),座位就在我左邊。

會議的場面是這樣。聯席會議座位並沒有安排,但CMS RRB會議坐的是一馬蹄形大會議桌,座位依國家字母序,從奧地利起首,接下來是比利時(FWO及FNRS雙席)、克羅埃西亞、中國、芬蘭、法國(CEA及IN2P3雙席)、德國(BMBF及DESY雙席)、希臘、匈牙利、義大利、韓國、馬來西亞(去年才正式通過加入)、墨西哥、葡萄牙、俄羅斯(含RDMS雙席)、塞爾維亞、西班牙、瑞士(Uni、PSI及ETH三席)、「臺北」、英國及美國。一年多前我坐在英國(或土耳其,若他們出席)代表旁邊,但英美移到馬蹄形桌的左端盡頭,在我左邊是數位CMS高層人員(含逖季安諾及安德瑞)、CERN相關代表(含主席伯托魯奇)。在我右邊則一向是瑞士。因為我在蘇黎世附近的PSI做過三年研究,臺大參與的Pixel 1(畫素偵測器第一階段升級)計畫即是由PSI領軍,因此我與瑞士代表多有互動。前述不只一席的情形表示不只一個補助機構,而我則由國科會授權代理出席。另外,每一席可以帶一位參與CMS的科學「參贊」入場,座位在正式代表的後方。

不要小看了擺在我面前的「臺北」席牌,這乃是我在2010年與CERN折衷的結果,之前的名冊寫得是「Taiwan, Province of China」,我與伯托魯奇的秘書Mage(名為琶翠喜雅)因此結交。這事向當時的相關外交人員以及國科會報備過,卻也從未獲得嘉獎!而我呢,自2008年10月首次參加半年一度的RRB會議以來,為了讓臺灣曝光,從未缺席過RRB。

伯托魯奇約五點宣布散會,邀請各代表出席週二的「雞尾酒晚宴」。眾人散去時,我拉著逖季安諾及伯托魯奇說,關於臺灣對CMS的Tier 1計算支持問題,一切辦法用盡後,只有由CERN的研究及計算辦公室(DRC),即由伯托魯奇去與中研院翁院長談了。但逖季安諾說時候尚未到,因為他若以CMS發言人身份向DRC提出請求,伯托魯奇就非得去進行了。我則說會與李世昌院士懇談。

CMS的Tier 1支持問題

李世昌院士此次前來是參加週二上午的計算/WLCG RRB,但他來不及參加週二下午的ATLAS RRB便離去。這一次的LHC RRB,因為LHC處於停機狀態,安排了與會代表參觀LHC隧道以及著名的SM-18超導磁鐵檢測場,我與李院士不約而同的參觀。在參觀完畢後,我與李院士開誠布公的談了約一小時。李院士在去年2月告知CMS實驗,將在18個月後撤除對CMS的Tier 1計算支援。這並沒有違背當年中研院院長與CERN簽署的備忘錄。但部分因為臺大–中大團隊將受實質衝擊,而退出已簽署的備忘錄也有礙臺灣的顏面,因此在去年九月於臺大舉行的CMS Week全會中,我陪同四位前後任CMS發言人一起拜會了中研院翁院長及國科會副主委,表達CMS的關切,但至今仍不得要領。李院士則說明最終是資源問題,因為中研院院方不會再增加中研院計算中心的經費,國科會也不再支持,他無以為繼,也只好節流了。而當今科技部長本人雖管過國家高速電腦中心,但據說心中傾向「雲端計算」,所以我們也找不出「開源」的新辦法。

看來內政與外交還真是互相牽動的。

「雞尾酒晚宴」的交錯

雞尾酒晚宴,聽起來好聽,其實意思是「站著的簡單餐會」。CERN在1號餐廳的所謂玻璃廂周圍擺一些冷熱食物、點心、飲料,與紅酒、白酒,後半段還端出精緻的甜點。這個場合,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參加,譬如我從來就沒有在此碰到過李院士。然而,貪食好酒的我,遠道而來,不宜虧負科技部與臺大在背後默默的贊助,是一定出席的(一笑)。

四月廿九日傍晚七點出頭,我走進晚宴會場,先跟英國代表Medland有一個打哈哈的照面;或許因為他是英國科學與科技研究委員會(STFC)多年的官方代表,或許是我自己的心理障礙,我從來沒有跟他正面打過交道。倒是因為在CMS Pixel 1(像素探測器)計畫中與帝國學院的傑夫•霍爾教授多有接觸,曾就第二期升級計畫、和英國系統化中長程規劃的傳統做過交談。可惜這一次傑夫沒有參加餐會。我遇到另一位傑夫,墨爾本大學的泰勒教授(因參與日本B介子工廠貝爾Belle實驗,認識已十五年以上),對他說澳洲從來只有他出席RRB。果不其然,他說澳洲雖然大,但高能總人數少,所以難以勸說「官方」出席。這情況和臺灣類似。

在週日的時候就遇到威斯康辛大學知名的吳秀蘭教授(她的先生是哈佛大學的吳大峻院士),向她報告她關切的英國雪菲爾大學(University of Sheffield)的資深講師(Senior Reader,等價於臺灣之正教授;英國的「教授」是講座制),Paganis(名為司太瑟斯),已獲聘臺大,自八月起以正教授身份加入臺大高能組。正是去年十月舉行的RRB餐會上,她跟我問起Paganis的臺大申請事宜。所以這一回,我與她聊了不少事情,包括當年楊振寧先生多次提名她為中研院院士的往事。會談當中,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的美國ATLAS總代表、以及愛荷華大學的ATLAS成員曾「路過」;臺大CMS組裡兩位美國籍博士後都與愛荷華大學有過關連。

在這一類餐會中,人群不斷流動、交談,正是這個餐會的目的。逖季安諾拉著CMS副發言人Sphicas(名為派瑞斯),為了臺灣文化部龍部長六月訪CERN的事找我談。我說那時正值學期末,多半教授還在忙教課,但臺大高能組的熊怡教授正值休假,或許能前來。逖季安諾說當時他將在紐約出席LHCP高能會議,因為那是「我們的」會議,屆時將由派瑞斯在CERN負責接待。我則說屆時我自己也將出席LHCP。我便向派瑞斯解釋,龍部長會來訪問CERN,多少應該與去年九月於臺大舉行的CMS Week時,我曾聯絡安排部長與CMS前發言人、帝國學院的Virdee(名為特津德,但大家暱稱吉姆)教授的「科學與人文的對話」有關,因此推薦找吉姆參與。我並提醒,與文化部的聯繫還是可以影響到經費補助的,譬如臺灣對CMS Tier 1的支持,不可不慎重。

CMS的資源管理人安德瑞較晚進來,因我們也算「酒友」,我便找他聊。他說他很快便要去埃及紅海潛水度假,然後和CMS高層一起去巴基斯坦談該國CMS的擴大參與。我開玩笑說,最近埃及比較穩定了,巴基斯坦則不敢說……。他待了沒有多久便離去。這時,西班牙代表法蘭西斯科走過來找我,一方面說西班牙的經費問題應當是解決了,一方面又問臺灣近況,因為從他看,臺灣似乎只有好消息。我則回應說臺灣剛發生學運,學生衝進並佔領國會,並得到反對黨的呼應。他則說這一類的事在西班牙早發生過,事情只會繼續往下發展,不是好事,而我說除了面對中國的問題之外,這個抗爭其實是全球化問題的一環。我們甚至談到服兵役問題,他認為這樣的共同經驗其實是好的(看來他是右派,一笑)。我也提到希望在他卸任後能再去格拉那達訪問。法蘭西斯科既是理論物理學者,也是西班牙經濟與競爭力部(MEC)的官方代表。

普林斯頓的Marlow(名為丹尼爾)教授也是我在Belle實驗時代的舊識。這幾年來,神似貴格(麥片)老人的他,身穿不相稱的西裝,出現在這些半官方場合。我問他近況,和他參與RRB的身份。他說美國參與CMS團隊的管理,分為實驗與運行兩個部分,這幾年費米實驗室的McBride(名為派翠西亞)與他分任運行部分的正、副代表。我說我看到他們坐在能源部官方代表的後面做「參贊」。他則說,更重要的是讓美方CMS團隊知道RRB當中發生的事,包括美國的官方發言,所以這還是雙向的。正說著,派翠西亞也靠過來,我在她任國際純粹與應用物理聯合會(International Union of Pure and Applied Physics, IUPAP)粒子與場委員會主席時,曾就臺灣主辦國際會議有過接觸。聊了一下,發現他們二人分別在卡內基–美隆大學念過學士或博士,而我在近旁的匹茲堡大學做過博士後。

此時,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捷克人米洛塞給我一張暑假在布拉格辦的會議文宣,及CMS財務秘書姬兒斯蒂、DRC秘書琶翠喜雅。兩位女士通常會留到最後,但另一位通常留到最後的英國人、從瑞士PSI退休的Ingram(名為昆汀),是我的老朋友,今天則沒來。我總是堅持「值回票價」撐到最後,與這幾位酒友談笑,也獲得一些私密資訊。因為這樣,我與姬兒斯蒂在CMS裡面是頗熟的,她向琶翠喜雅描述臺北CMS Week晚宴的葡萄酒是如何的「to die for」(我們有收註冊費)。而這一回,琶翠喜雅主動提到數年前她幫臺灣正名一事,說到今天的ATLAS RRB會議中不小心將China和Taipei擺成面對面,我則說應該沒有關係的……。

學術外交

我對我國的外交所知不多,只知空間不大,且花不少時間在與中國「競爭」,並維持與「不多」邦交國的關係。這個苦況本身,我不予置評,只能說臺灣參加的國際組織太少,似乎已不太知道外交真正做什麼,而且因為斷了與國外平行單位的交流與互動,實質影響到國內各政府單位越做越小,越來越沒有國際視野,國家真的「做小了」。

我們參與CERN這個國際科研合作組織,因它帶著一定的國際法人性質,雖然主要經費來自歐洲各會員國,受其監督,但CERN對全世界所有的國家科研人員,只要能夠帶入人力、物力、財力,都是歡迎的,甚至不受歐洲各國邦交的限制。而臺灣有優秀的人才,且經濟條件不錯,可實質參與硬體的建造,在物理分析上也能居主導地位,因此在參與CERN實驗的國家與團隊中,絕對屬於前段班,是蠻得到尊重的。在LHC RRB這個處理現行實驗,並規劃將來升級計畫的場合,因著科技部是臺灣參加的正規經費支持者,受CERN一視同仁的對待。在會議中,各國官方或準官方代表同坐一桌開會,也有機會彼此接觸與交流。試問臺灣能在幾個真正的國際準官方場合受此對待?

當年我也曾經試圖說服國科會、或外交部駐外單位,能正式派人參加。但國科會(現在的科技部)缺乏這樣的人員訓練,而駐外單位的人員要不就是獨行其事,要不就是令我覺得另有意圖。總之,我覺得科技部與外交部,做不到派固定人員持續參與,建立傳承。這種會議確實需要持續性的參與,不是一次就能搞懂的。偶爾隨性打擺子式的參與,是會不得要領的,還不如不參加。而現今的模式,由我和李世昌院士分別持續性的代表臺大–中大CMS團隊與中研院ATLAS團隊,還是有效果的。只是,我們好似被政府放牛吃草,沒人理睬。臺灣是走出去了,但這樣的實質經驗,並沒有系統化的帶回國內。

臺灣哪,臺灣,你要如何走入國際社會,而不是把自己侷限於一隅?

1 則留言:

  1. >>>>臺灣哪,臺灣,你要如何走入國際社會,而不是把自己侷限於一隅?

    答:簡單,換政府。沒有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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