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學術倫理的方案

作者/山人幸琪(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BC)溫哥華分校牙醫系研究所教育研究副教授)

這個月最重大的學術事件是臺灣一位副教授的60篇文章,被期刊收回下架。這個事件又再次讓學術人想起去年韓國幹細胞著名科學家,違反學術倫理的事件。近年來,美國幾位科學家也被發現有違反學術倫理的行為,而因此失去研究基金,過去幾年在德國的幾位高官,也因被發現博士論文抄襲而下臺。對學術倫理的討論,現在是學術人的重大課題。由於學術倫理牽涉很廣,在這篇短文裡,我想針對兩個大方向來深入討論:「作者權」和「評估標準」。希望藉著本文能引起更多學術人,一同找回有倫理、而且健康的學術研究環境。


物理學家哈威˙福來齊耳(Harvey Fletcher)一直到要過世之前,才在回憶錄裡(此回憶錄被重新刊登在1982年6月的Physics Today中)寫出當初在1909年於指導教授的實驗室裡所做的一個傑出實驗(這個實驗是由他設計):他們用了油滴霧來計算電子的電荷質。他的指導教授,當時還是個年輕的助理教授,在發表這個重大發現時,沒有把哈威的名字寫在論文裡(哈威並沒有被列為作者,也沒提到其貢獻)。這個指導教授因為這個重大的科學發現,在一年後立即升等為教授,18年後拿到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如果哈威沒有寫下回憶錄,也許就沒有人會回去閱讀他的博士論文,我們對於這著名的「密立根」油滴實驗真正科學家的認知,可能永遠是錯誤的。

我的碩士生涯結束於1994年冬天,緊接著就開始我的博士生涯,我的指導教授把我當研究助理用:找文獻、讀文獻、寫報告等等。當我跟指導教授說我希望有獎學金時(因為他任何時候都在跟其他學生說他可以給獎學金),他跟我說我應該跟臺灣政府要,他的獎學金只給美國人。還好系上另一個教授對我的能力很肯定,也給了我一個研究助理的機會,從此讓我不用再負擔南加大龐大的學雜費。姑且不去談論我指導教授的種族歧視等等,有次,我把一篇在課堂裡寫的作業整理好想發表時,指導教授說可以幫我修改英文。當他改完後,對我說等整理好後再給他看一次,他又再修飾了一下文章,然後對我說:「幸琪,我花了很多時間在妳的文章上,所以我應該也算是作者。再者,因為我今年要被評估是否可拿到終生職,所以我希望妳讓我當第一個作者。」由於才剛開始我的博士學習生涯,系上又沒有其他做科學教育的教授,因為害怕指導教授會在未來的日子找我麻煩,所以我答應了。這篇發表的論文雖然很多人看,可是我覺得是一篇不成熟、像是學生寫的文章,完全不能跟哈威的博士論文相比。可是我跟哈威有著相同的經驗。

助理教授在全世界任何研究型大學中,都需要面對論文發表的壓力。在北美大學這種有終身職的評估系統裡:就是在被聘任年裡(有一些學校比較短)必需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他(她)有潛力,成為未來的研究之星。有了終身職的副教授,在任職五到七年後可以提出被評估,後升等為教授。評估的過程裡從系所,到學校及廣大的學術界,每一個評估的人對他(她)的研究生產力肯定都很重要。

研究生跟指導教授的互動關係,在北美的高等學院裡是一個熱門研究方針。很少研究生願意站起來挑戰指導教授的學術倫理(因為很少有成功的例子,而且學生跟教授的地位權力,還是非常的不平衡的)。再者,教授指導的參與度也有所不同:有的指導教授一年見不到一次,欠缺指導,而讓許多研究生半途而廢。相反的,有的研究生一進指導教授的翼下,別無選擇就只能做指導教授建議他(她)做的題目。在這種情形下,許多到底點子是屬於誰的爭議就產生了。

密立根邀請福來齊耳到他的實驗室,來看密立根與同事一直想解決的實驗,三個人腦力激盪後,油滴的點子出現,問題出在為何只有密立根跟同事掛名?再者,使用油滴的話,密立根與另一個科學家在邀請福來其耳前的設備,完全無法操控;福來齊耳必需重新設計,並自行建構儀器。沒有福來齊耳的技術,油滴實驗就不可能成功。在自然科學的研究上,有很多技術師的貢獻是絕對不能忽略的。不幸的是,在文獻中,技術師頂多只是感謝名單中的一員。以物理來說,擅長於做物理實驗設計的人,依然無法與理論物理學家相提並論,這種現象不只發生在物理,我相信也發生在其他研究領域。

當今許多重要研究都生產於大合作團體,一個擁有良好生產記錄的實驗室或研究團隊,會比較容易取得大筆的研究基金。但是身為這種大型研究室的一員,如何評估哪些人可以是論文上的作者,哪些排第一、第二等等,也一直是學術上爭議的話題。有些資深研究員會把所有研究團隊的人都放進作者欄裡;相對的,有些野心勃勃的資深研究員,就只放自己跟同事,其他做很多的「勞工」名字,往往落在感謝欄裡,甚至不會出現在論文中。

在2010年,在科學期刊Science中,有一篇文章介紹當今科學論文裡,作者指派的幾種派別。文章裡提及哈佛的一位心理學家,史蒂芬˙寇司林(Stephen M. Kosslyn)替他的實驗室訂了一個非常有用的「成為作者的評估方案」。寇司林列了六個評估標準,然後將每個類別定了一個分數範圍:(1)點子,250分;(2)設計,100分;(3)執行設計,100分;(4)實驗操作,100分;(5)資料分析,200分;(6)寫成文章,250分。在他的研究室裡,只要研究員在以上任一個標準有很大的貢獻,就可以被考慮為文章作者之一。參與得分的考量有兩個很重要的準則:「可不可以被取代」和「新穎及創造」。在我的實驗室裡,我也以這個方案讓自己以及參與的研究員共同自我評估。依使用者的經驗來說,這個方案不僅挺公平的,而且也是訓練下一代研究員的有用工具!

另一個在學術界裡很少公開來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主題是:研究員生產力的評估做起來非常困難,最主要是因隔行如隔山,即便在同一個系所,譬如教育系。做教育統計學的很難去評估做教育心理學的人是不是擁有研究生產力。在自然科學界裡出現了「影響係數」(Impact Factor):就是以一篇文章被引用的次數,來當作評估指標之一。這個影響係數的方案對一些規格較小的研究主題是很不公平。由於很難達到一個很客觀的評估方法,大多就以其發表論文的篇數來當指標,比較「完整」的,就會指定要看發表在影響力「高」的期刊論文有幾篇來當指標(這個「高」影響力基本上還是在說影響係數)。

德國在2006年公佈了德國卓越大學計畫,在同一年,臺灣也開始了每兩年贊助某些大學來提升研究力的計畫,到了2011年,教育部改成每五年給一次資金,就演變成現在的「邁向頂尖大學計畫」(大家比較熟悉的詞是「五年五百億」經費)。撇開我個人對「名校」的觀點,從各種不同報告看來:不同機構所做出來的大學排名結果可以差別很大。到底什麼才是頂尖?為什麼要頂尖?如果沒有一個很合理,邏輯化的評估方式,那麼評估出來的結果真的有信度嗎?再者,從學術研究文獻來說,沒有任何可靠的證據,可說名校的學生就比較能從教授身上學得比較多。大多數北美的研究大學,大學生是沒有機會讓學術界的明星教授教到的。大學的另一個主要功能是教學,可是負責教學的人卻往往不是這些明星教授。

美國印第安納州的聖母大學是一所私立的天主教大學。今年,這所大學在世界大學排名裡,比我現在的學校排名落後了64個位子。可是在我的心裡,聖母大學在各個方面,研究、教學、服務(Research, Teaching and Service)都領先太多了。2007年時,因為外子在數學系做研究助理教授,我於是也在聖母大學哲學系當了一年的訪問學者。在這所學校的一年間,從沒有感受給非教徒的壓力,並且體會了在其他大學(我在北美待過滿多學校的)從沒體會過的、打從校長到學生那種對人的慈悲、仁愛、信任與尊重。學生、教授和職員,每個我所接觸過的人都似乎對她(他)們在這個學校的生活感到無比滿意!聖母大學的畢業生多都成了社會上很重要的人物,且她(他)們對母校的忠貞程度是全世界數一數二的:這對教育人而言,是一種很重要的成功指標!

在一次與臺師大林福來教授長談中,我得知臺灣中央政府目前也正積極的討論如何評估研究菁英。在對談中,我想起本校對「研究」的三大方向闡述:(1)傳統的學問∕學術,著重於創造出新的知識;(2)教學的學問∕學術,注重對後進研究者的教育貢獻,或是研究者是否有提出對教學方法革新的概念,且此概念是否被其他同行認可,採納廣用;(3)專業的貢獻∕應用,著重在應用科學的發現,用以解決實際問題。

為了方便評估,應該要定下評分的標準,譬如說總分1000分,那就看如何分配這1000分。1000分的分配應該以學科的不同而不同,因為領域不同,研究的本質就會不同;例如評估科學家的分數分配,就不應與評估科學教育家的分數分配相同。舉例來說,當評估一個科學教育研究者的研究貢獻時,這1000分的分配,可以有200分給傳統的學問發表,400分給教學的學問貢獻,另外400分給該研究員對於整個科學教育研究所做的貢獻有多大,或人群大眾對觀看科學教育的概念因此提升多少。教育的學術要創新並不簡單。很多重要的教育想法早在遠古就已存在,所以傳統的學術貢獻這一欄,可以不用給太高的分數。但是一個卓越的科學教育研究員,應該對培育未來的科教研究員提出很有力的貢獻,也必需對科學教育在社會大眾對科學的認知有相對的貢獻。

這個評估方案只是一個雛形。提出這些想法,最重要的是希望學術界能開始重新思考對作者與否、作者排名和研究評估有一個比較客觀,但是嚴謹的標準,並且同時能以這些標準,具體讓每個學派更重視自己的學術本質。希望以本文為起始點,讓學術界和中央開始遠離以發表數量或不健全的影響係數來定位學術人或學術機構。唯有如此才能維護正當的學術倫理。


延伸閱讀
1. Fletcher, H., My work with Milikan on the oildrop experiment, Physics Today, Vol. 35(6):43-47, 1982.
2. Biagioli, M. and Galison, P., Scientific authorship: credit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 science, Psychology Press, 2003.
3. Venkatraman, V., Conventions of scientific authorship, Science,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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