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論文遭國際期刊撤銷案談學術界的誠信與道德問題

作者/程一駿(《科學月刊》理事長)

最近爆發學術論文遭國際期刊撤銷的案子,在該期刊發現作者有造假的行為,並通知學校及科技部後,鬧得沸沸揚揚的,還造成教育部長的下臺,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其實這種事情絕非偶發事件,而是長時間的累積所造成的。

人會走上學術研究,除了興趣外,多數人是口拙、沒有生意頭腦及不喜歡應酬,這一行除了享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及穩定的生活外,基本上僅能維持小康的局面,根本無法與日進斗金的商人相提並論,所以學術中人會以自命清高來安慰自己。按理來講,整個社會中應只有少數人會走進學術圈才對,多數人是不耐寂寞就是嫌錢難賺而選擇其他更適合自己的道路。

然而, 在中國人的社會裡,「士農工商」的士大夫觀念,將學者推向一個頂峰的社會地位。唐朝以來的科舉制度,更是形成所謂的「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的觀念,許多家庭是以孩子能獲取功名利祿為榮,認為書讀得好、成績名列前茅的將來就必然是個好學生、社會的棟梁。很自然的,在討好父母及個人英雄主義的慫恿下,進頂尖的學校及獲取最高的學位變成了多數學子的人生目標。近十幾年來,因資訊發達及社會結構的改變,這種「唯有讀書高」的觀念逐漸淡薄,但仍是時下許多家庭的首選。

固然不錯,好的學校及較高的學位,的確是晉身上流社會的敲門磚。但對一些只對研究有興趣,不喜歡也不擅長交際的人而言,這些「成績」只是讓他們能獲得一份稱職的工作,好發展自己的理想抱負及鑽入研究世界的條件而已。學界的功名,如諾貝爾獎等對他們而言,是同儕及學界的肯定,算是一份榮耀。在這種情形下,多數的研究人員會兢兢業業的做好自己的研究,並期望同儕能肯定他們的努力。但這些不擅長交際的學者要如何讓別人肯定自己的研究成果?最好的辦法便是在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雖然說期刊最早就像通訊錄一樣,是學者用來交換意見或是抒發己見的刊物,但隨著研究的日益盛行,學術期刊的水準也越來越高,隨著審查制度的建立,期刊的學術地位便得以確定。由於多數期刊的編輯是不會告訴你誰審查你的論文,所以大家能以客觀的態度來評斷論文的品質,以及指出論文的缺失及需要改進之處,甚至決定論文是否值得刊登。因此,論文發表就成了同儕肯定學者研究成果的最佳評量標準。越是有名的期刊,其審查的制度就越嚴,論文的品質越高,學者的回饋也就越大,自然大家都以能發表在名氣大的期刊為榮。

但這種評審制度因沒有強制性的規定,所以全憑審查者的主觀認定,期刊的編輯則會依審查者的意見,決定是否接受這篇文章,或需修改、重寫。因此是以誠信為依歸,用道德做規範。對於許多學者而言,在絞盡腦汁和辛苦工作後所呈現的成果,當然十分珍惜,也靠道德規範來保障他們的權益及維護公平性。因此在英、美等國家,許多期刊及學者會採用「我相信你,但不要被我逮到……」的說法,並用幾個殘酷的實例來告誡學者,就是希望大家都能遵守這個「戒律」。有的期刊很注重每個作者的參與度,會要求提供每一作者在文章中的實際貢獻,有的則會好心的要求提供對自己有利的審查者名單。然而,不論用哪種方式,誠信仍是處事的原則。

中國人夠聰明但誠信不足,往往喜歡走捷徑及貪小便宜。在過去因學者飽讀詩書,多少學到一些做人處事的道理,加上長輩的教誨,大家多在一個規範內行事,問題自然較少。現在的中國人逐漸不讀古書,長輩的約束力也大不如前,加上社會快速的進步,網路的小道消息到處流傳,幾乎沒有事情在網路上是找不到解法的。過去的道德禮教,因對個人行為的限制太多,又不具有實際的箝制力,因此很多人認為遵守對自己是沒有好處,不遵守也不會怎樣,就這樣的大家以追逐對自己最有利的事務為主,自然也就不太考慮他人的權益。

學術圈是很小、很專業的團體,所做的事因無法和社會接軌,所以外人看圈內人的行為,就像霧裡看花一樣,有時看電視上的評論,會覺得離譜到令人噴飯的地步。近年來,許多給錢的單位都會要求知識科普化,但速度慢到大眾仍無法了解圈內人在做些甚麼。在這種情形下,如果道德的約束不再,後果是難以想像的;當學者「發現」在社會大眾看不懂的情形下,進行抄襲、造假的行為,不但不容易被發現,而且會因此而獲取更多的榮耀時,那份羞恥之心及道德良知的戒尺,便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加上學者在社會上是受尊敬的一群人,這些名與利的誘惑,就像嗎啡一樣的一吸就上癮,到後來會不可自拔。近年來少子化,許多私校及後段的公立大學為了生存,多會利用學術期刊的論文數量,來提升學校的「品質」,好多爭取經費及收到足額的學生。在現實及好處多多的考量下,衝論文數量便成了許多大學老師攀龍附貴的最佳途徑,也更鼓勵這種歪風的成長。不過由於做學問的捷徑是用功讀書,寫文章的最快方法是不斷的寫作及養成閱讀的習慣,這兩項工作都得花上十數年的時間磨練,就像「鐵杵磨成繡花針」一樣的持之以恆才辦得到,而且要不斷的學習新知,才能得到出人頭地的成就。但對那些只對功名利祿有興趣的人而言,這條路太辛苦了,也不見得有耐心去做,在亟欲成名的心理驅使下,便一步步走上錯誤的不歸路。然而,因學術上的成就遲早要由研究者本身加以述說的,你是否真正是那塊料,三句話就見真章了,屆時肚子中無貨,西洋鏡被揭穿時,不但身敗名裂,而且終身都得和學術說掰掰,絕不是「對不起」三個字能夠解決的。

過去的國科會不是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以前就發生過學者造假還得到傑出獎的事件,後來被反應到有這本期刊,有這個卷號,也有這個頁數,但沒有這篇文章。之後,在送計畫時,國科會便要求附上PDF檔案。但依然有人會自製期刊的PDF檔,甚至還聽說有人自創期刊。近年來,國科會(後稱科技部)進一步要求送計畫時,不但要附PDF檔,而且要附上文章的發表日期及網址,好讓審查者檢查是否屬實。但沒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作假更進一步做到國外去,該位研究人員居然有辦法連上了超過一百個國外學者的網路郵件地址,好讓他投稿的論文都能轉回自己的信箱,以達自己審查自己文章之「球員兼裁判」的目的。因此和造假欺瞞無異,文章自然談不上品質可言。這種「創新」的造假行為,實在令人瞠目結舌,也很難查證。不過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事情被抓包後,臺灣學者的可恥行為傳遍了國際學術界,臉也丟到國際上去了!這都說明一件事,不論制度規定的再嚴,當心中沒有那份羞恥感,沒有誠信道德的戒尺,任何規定都有破解之道。

這種沒有道德約束的事情也發生在另一件不太引人注意的事情上——政府的委託案。在過去,委託案是政府依工作的需求而委託專家學者進行專業性研究的計畫,所以較能找到合適的人選,計畫執行的公信力也高。然而,一些人卻質疑這種委託案的公平性,在各方的壓力下,委託案名存實亡的成了工程招標案,案子不是以最低投標者得標,就是由承辦人員所選的審查委員來決定。雖說政府有資格標的審核,但許多政府單位,尤其是地方政府,這種資格的認定十分浮濫,幾乎由承辦人員自己決定。因此,只要有興趣,就算幾乎完全沒有實務經驗者都可以來標,而誰會得標就全憑審查委員的自由心證。在這種情形下,投標的學者只要和承辦人員溝通好,打點好審查委員,這個標就穩拿。雖說沒標到者可以申覆,仍多由承辦人員回答,所以申覆制度是名存實亡的。由於委託案的金額通常不大,所以不會引起社會的注意,但因許多委託案具有相當的專業性,所以對國家一些無法由科技部支持的長期性研究,如野外生態研究,卻有很大的殺傷力,但助長了那些「只要我喜歡,有何不可」的學者,不斷的搶標及進行白道圍勢,不但違背了委託案的原意,而且破壞甚至是摧毀一些重要的長期性研究,這和浪費公帑,造成科學研究退步有何差異?一位從商轉政的鄉長目睹這一切後感慨萬分的說,他以為商場已經夠複雜了,但沒想到學術界更黑!

這種不道德的事在國外發生的機率比國內低,原因是不外是中國人的鄉愿。在國外,同事不論私交多好,公事上仍會堅持己見,甚至吵開來。在臺灣,如果對同事有意見,就會出現「幹嘛這樣,同事間有話好講」,「他的人也不壞,對系上有很多貢獻……」,「這樣講,大家很難做人……」,「不要破壞和諧……」,許多事情就在搓湯圓中被搓掉,即使同事知情,最多只有在私底下議論,公開場合中則一律不談。在沒有人願意公開指出問題,甚至以「西瓜喂大邊」的心態向其靠攏下,當事人會自認聰明而一錯再錯,小問題終成大問題,到最後演變到無法收拾的殘局。這時候就會聽到其他的同事說「他平常看過去很好很用功,沒想到會……,實在可惜……」之撇清關係兼落井下石的話。

一個國家要進步,不是多買最先進的儀器,或是多產生幾個奧林匹亞得獎者就可以辦到的,由於大專老師是社會的菁英份子,是國家的棟樑,也是訓練下一代人才的導師。因此,社會的進步實際上是靠大專教師努力的推動社會齒輪向前轉。如果教授們無法謹守誠信的原則,只是一味的鑽漏洞及追求更多的權益,那不但對不起社會尊敬你之餘的期待,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如何教導下一代正確的做人及做事之道?

中國人的鄉愿及臺灣近年來的羞恥心及誠信道德感的不足,將成為國內科技發展的最大絆腳石。如果我們不能學習西方公、私分明的做事原則,而只追求那份榮耀光環的滿足感,我們終會因實力不足,而淪為其他國家的的科技「代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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