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能發電廠海域生態調查研究往事

作者/蘇仲卿(臺大名譽教授)

最近筆者發表於《科技報導》392期的拙文〈GM產品的安全性及產業化謅議〉之後續一文〈跨領域合作要領──以海洋生態系為例〉之第一及第二作者陳章波及謝蕙蓮兩位博士的大名,讓筆者想起國內以環境保護為目的之大規模生態研究首例,以及最近累見於報刊核能專家針對國內「非專家反核」的批評論說。我國的核能電廠不安全嗎?以下聽「非核能專家」筆者的體驗吧!

計畫成立經過

1960年代後段,中央研究院與國際科學聯合會總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Scientific Unions, ICSU)的聯繫開始正常化之後,對國際上開始活潑化的「全球環境變遷」議題注目而有所參與,其具體動作之一是為參與ICSU 環境委員會(ICSU Scientific Committee on the Problem of Environment, ICSU-SCOPE)的活動而設立中研院的SCOPE國家委員會(SCOPE National Committee, SCOPENC)。當年有關ICSU事務,筆者奉王世杰院長之命主事,因此,該委員會之事,成為份內工作。

1970年筆者為公事赴美時,在美東遭遇到幾位在美國大學任教的臺大同學質疑,為何臺灣的學術界不反對興建核能廠之舉。筆者以兩點意見回答:臺灣自產能源幾乎是零;筆者認同進口能源多元化以分散風險的政府政策。同時也向他們承諾,以學術界立場會監視核能廠運作的安全性。回國後,以SCOPENC的立場向中研院錢思亮院長報告,獲得許可後,結合中研院動物(張崑雄,兼臺大動物系及海洋所)、化學(洪楚璋,兼臺大海洋所)兩所及臺大海洋所(楊榮宗、江永棉、范光龍、張湘電)與動物系(譚天錫、林耀松)的研究人力組合研究團體,於1971年向錢院長兼任主任委員的行政院原子能委員會,提出針對建設中的北部第一核能電廠海域,進行生態調查研究長期計畫,藉以評估其施工及運作是否安全而對海域生態有否衝擊。筆者印象深刻的是,錢院長與原委會鄭鎮華主秘都贊同該計畫,認為是學人回報社會應負起的責任,而給「要以二十年不斷進行」的勉勵。

此計畫是國內最早執行的大型長期海域生態研究。附帶於上列教授們的多位年輕工作伙伴中就有上面提到的陳、謝兩位博士。該計畫範圍從核一廠的建設第二年開始,延續到核二、核三廠的施工與運轉,核四廠環境評估作業為止的18年之久。

在計畫執行中,有幾件事留住相當深刻記憶。

計畫執行記憶深刻事件

初期發現施工方法上土方處理不當,發生沿岸的污染而導致生態指標的嚴重改變,在後續建廠作業,台電改變工法而獲得改善。

由海流及氣象資料分析,正確預告核三廠進排水口的設計,可能導致溫排水回流進水口之季節性現象,而提出應該以隧道排水於臺灣海峽的意見。記得台電公司後來以建構海面下海堤攔截回流解決問題,但是南灣之中難免產生高溫水帶,發生畸形魚(報刊稱為「秘雕魚」)事件,由邵廣昭博士以實驗證明為高溫效應,才免受輻射污然的懷疑。

另一個令研究團體憂慮一陣子事件是,在核能電廠周邊取樣的海水含有異常放射線含量。送樣品去清華大學作γ 能量譜分析,知道是源自幾天前在大陸進行的大氣中核爆產物,飄空隨雨下降而來,大家才放心。

此一計畫進行中發生兩件遺憾事。在核三廠海域珊瑚生態調查的潛水工作中,楊榮宗教授發生事故而身亡;其後有一位臨時起意跟著核四廠海域調查隊,前往的文化大學研究生,不慎從岩礁墜海身亡,回想都是不勝唏噓。

1977年2月,油輪布拉格號(Borag)在臺灣北部發生嚴重油污,因事故發生在本計畫監測範圍,由本計畫所提供事故前後海域資料,在求償裁判成為有力科學證據,可說是生態長期監測的另一種效益。

後來工作延伸到蘭嶼核能廠低放射廢料儲藏場的海域監測,發現船用電池不當投海廢棄,帶來的嚴重鉛污染而無他。

近二十年的計畫執行中,給筆者幫忙最大的是擔任計畫執行秘書的洪楚璋教授。他主持海洋化學部分工作之外,每年必要編的年度計畫報告,由他向各支計畫主持人搜集資料完成編輯,筆者做核稿並與前年度報告互相比對修正而完稿。完成的報告印刷本,可填滿1.2公尺書架。能做這樣的互相依賴,與我們是臺大農化系友有關。

這一計畫財力與人力的投入甚巨。海上作業,初期雇用漁船,後來租用由臺大海洋所管理的海研一號研究船。回顧長年的資料,必要拉警報的「核能不安全」事件,一件都沒有被在三個核能電廠外圍監視的我們團體抓到。對臺灣核能工業的安全性有高度背書價值的計畫,其報告卻被錢院長的後任原委會主委核定為機密文書而不為社會所知。假如有如初期規劃,資料公開而每五年有綜合分析報告呈現於世,相信有減少我國社會對核能發電安全性憂慮的效果。

記得,本計畫的末期,有編過一本總合報告小冊子給立法院,以及1991年在夏威夷召開的太平洋科學會(Pacific Science Association)的大會上,做很大的壁報展示,獲得很大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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