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科普刊物的困境與展望

作者/張之傑

科普刊物可大別為綜合科普刊物、專業科普刊物兩大類。臺灣的第一本綜合科普刊物是1951年元月創刊的《大眾科學》。本文為免蕪蔓,只討論綜合科普刊物。以下行文,如不特別說明,「科普刊物」與「綜合科普刊物」同義。自1951年《大眾科學》創刊以來,至少有12份科普刊物走入歷史,現今仍在發行的有13種。本文只討論成人科普刊物,因而列入討論者只有9種,即《科學月刊》、《科學教育》、《科技報導》、《牛頓》、《科學發展》、《科學人》、《BBC知識》、《Discovery探索頻道雜誌》和《How It Works知識大圖解》。

在上述9種成人綜合科普刊物中,公辦的《科學教育》和《科學發展》有固定預算,不需為生存掙扎,其他7種皆屬民營,都得自負盈虧。

臺灣科普刊物的困境

據筆者所知,上述7種民營刊物沒有一份有財團支持,也沒有一份有特殊奧援。即使是大型出版機構發行的科普刊物,譬如遠流出版公司所發行的《科學人》,城邦集團所發行的《BBC 知識》,也得面對下列問題。

(1)網路興起:自1990年代網路興起,人們的閱讀習慣開始發生變化,網路成為獲得資訊的主要來源,紙本媒體(報章雜誌和圖書等)退居次要地位。平板電腦和智慧型手機普及後,這一趨勢愈加明顯,紙本媒體為之一衰再衰。人們偏向「碎片式閱讀」,一味求新、求快,沒耐心閱讀系統性文章。

從前科普刊物是青年學子獲取科學知識的重要來源,如今習慣從網路上獲取知識,這是個世界現象,不獨臺灣為然。但不論網路怎麼發達,內容仍是核心,期刊正是提供內容的重要來源,科普刊物大概也不致橫遭時代淘汰。

不過在可預見的未來,科普刊物的社會功能將日趨衰微,經營上也將愈加困難。如何與新媒體相融,設法引新潤舊,將是海峽兩岸科普刊物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2)榮景不再:1970~1980年代,中國大陸周邊的臺灣、香港、韓國和新加坡之所以成為「亞洲四小龍」,是因為中國大陸自絕於世界經濟體系之外。四小龍藉著各自的優勢,填補了中國的缺額。彼時臺灣的出版業在高度成長的GDP支撐下,也可以分沾雨露。當時薪資年年調整,人們較捨得花錢,購書、訂閱雜誌者跟著增加。這從1980年代臺灣曾流行出版大部頭套書,甚至百科全書,可以看出端倪。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版行業雖不能賺大錢,但尚不難經營。

然而,隨著中國大陸的改革開放,情勢隨之發生變化。在歷史上,中國一向是東亞的中心。當中國逐漸恢復其歷史地位,中國大陸周邊的國家或地區就勢必退居邊緣。這是歷史之必然,不隨人們的意志而轉移。從1990年代起,有條件的島內企業紛紛移往中國大陸,造成大批勞工失業。沒條件或不想離鄉背井的中小企業,只能困處臺灣。出版業即使有意願、有條件,也動彈不得,可說是最分不到大陸改革開放紅利的行業。

除此之外,1991年蘇聯解體,美國趁機推動「全球化」,藉以宰制世界。2002年,臺灣加入WTO,從此臺灣的大企業可以全世界為市場,無異如虎添翼,這是若干臺灣大企業得以躋身「全球100大企業」的憑藉。然而,困處臺灣的中小企業,卻因無力進軍國際,又守不住島內的狹小市場,處處捉襟見肘。儘管GDP年有成長,人均GDP已達21450美元(2013),但普羅大眾的收入卻長期停滯。就筆者所熟知的出版業來說,近15年來薪資幾乎沒有變化。1990年代末,筆者為無工作經驗的新進編輯敘薪,本科畢業生2.5萬元,碩士畢業生2.8萬元。事隔多年,物價指數早已今非昔比,但薪資仍與當年相仿。薪資停滯,人們的消費習慣趨於保守,圖書和雜誌屬於非必需品,當然受到影響。

(3) 市場狹小: 大陸廣土眾民,很難體會臺灣出版界因市場狹小所面臨的窘況。臺灣面積僅3.6萬平方公里,人口約2300萬人, 境內資源貧乏,經濟主要依靠外貿,屬於典型的海島經濟,其特徵是:凡是不能外銷的行業,就不大可能做得大!出版業正是其中之一。

筆者於1974年成為《科學月刊》的副總編輯,其後側身出版界三十餘年,曾負責兩家大型出版公司編務,曾主持、參與過多種刊物,親身經歷臺灣出版界的興衰起伏,對於科普刊物尤其熟稔。

臺灣即使在戒嚴時期(1949~1987年),也沒限制設立出版社和雜誌社,因而出版社、雜誌社充斥,密度之高可能居世界之冠。根據文化部「臺灣出版資訊網」(2014),現有雜誌8140種,公開銷售者約700種;圖書出版業7800家,經常出書者約1100家,年出版量約38600種。

蕞爾小島,卻簇擁著這麼多雜誌和圖書,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根據文化部2011年〈臺灣雜誌出版產業調查研究報告〉,雜誌業者對未來抱持樂觀者僅13.8%,抱持不樂觀者38.1%,不樂觀且認為會嚴重倒退者15.3%,兩者合計達53.4%。抱持不樂觀的原因主要是:經濟蕭條、數位化影響、閱讀習慣改變、少子化、政策問題等。

臺灣的雜誌業,以綜合類、財經企管類、流行時尚類、語言學習類、新聞時事類等為大宗,科普類一向屬於小眾刊物。小眾刊物主要依賴訂閱,因而除了大型書店,一般零售點(如便利商店)幾乎找不到科普刊物。

(4)人口外移:在上述文化部研究報告中,將「少子化」列為影響雜誌業者對未來「不樂觀」的因素之一,亦即因人口減少,購買者隨之減少。少子化固然是不樂觀的因素之一,但筆者認為人口外移對出版業的影響可能更大。

大陸改革開放初期,前往大陸尋求機會的臺商,大多是些教育程度不高、草根味重的冒險家,他們篳路藍縷,但也為臺商帶來許多負面印象。然而,1990年代中葉後,隨著企業外移,調往大陸或東南亞工作的「臺幹」,大多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青年知識份子。

臺灣長住大陸的人口缺乏統計,但從生活層面觀察,任何一個臺灣人,幾乎都有家人、親戚或朋友在大陸工作。媒體上常見的推估數字,少則85萬人,多達150萬人。取其最小值,加上派往東南亞者,外移人口可能有100萬人!購書或訂閱雜誌者以青壯知識份子為主,外移人口對出版業、雜誌業影響之大,可以想像。

臺灣科普刊物的展望

科普刊物屬於小眾刊物。臺灣現有9種成人科普刊物,市場應該已經飽和。《科學教育》和《科學發展》屬於編有固定預算的公辦刊物,其他7種都得面對市場的壓力,在狹小的市場中掙扎求生。

在這9種刊物中,《牛頓》、《科學人》、《BBC 知識》、《Discovery 探索頻道雜誌》和《How It Works知識大圖解》等5種屬於引進刊物,《科學月刊》、《科學教育》、《科技報導》和《科學發展》等4種屬於自製刊物。自1983年《牛頓》創刊以來,科普刊物已盡是「國際中文版」的天下。

「國際中文版」省時省力,出版單位只要付得出權利金,能夠找到一批稱職的翻譯和審訂,就可以呈現原刊物的水準,這和自製刊物所付出的心力相去何止霄壤!何況引進刊物大多具有國際知名度,且有較好的賣相,不需怎麼宣傳即已廣為人知。在「國際中文版」的大潮下,誰還願意孜孜矻矻地自行編製!

自製刊物之所以吃力不討好,歸根究柢,主要還是由於市場狹小。臺灣只有2300萬人口,任何行業如不能打開海外市場,就只能困處孤島,分食極其有限的資源,出版業正是其中之一。就現況來看,臺灣的出版業的確看不到前景。然而,臺灣的出版業如果能夠進入13億人口的大陸市場,前景將不可限量。

中文市場具有產生世界一流科普刊物的條件,當今中國大陸之所以還沒產生《牛頓》、《科學人》般水準的科普刊物,除了科技尚未達到先進國家水準,缺少純粹私營的出版單位,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大陸近20年來出現若干世界級富豪,例如阿里巴巴的馬雲、騰迅的馬化騰、百度的李彥宏等,他們沒有特殊背景,只憑個人的能力,和13億人口的龐大市場,迅速登上「富比士全球富豪排行榜」。出版界應該也有類似的客觀條件,但受限於條條框框,以及沒有純粹私營的出版單位,至今還沒產生具有世界聲望的出版公司。

不過當中國大陸對自己更有信心,相信出版這塊目前仍堅持不放、有關意識形態的陣地,也會漸次開放。到那時,臺灣的出版業就可融入大陸,在13億人口的龐大市場中馳騁。在上述9種現有科普刊物中,最有條件進入大陸市場的,就是1970年創刊的《科學月刊》。

即使有朝一日中國大陸允許臺灣科普刊物在神州大地發行,對於臺灣的「國際中文版」,也沒什麼意義。如果大陸的出版單位對某一國外科普刊物有興趣,必然直接向原版公司洽談授權,何須假手出版繁體字版本的臺灣公司!一俟某一國外科普刊物引進大陸,就會堵死同一刊物的臺版「登陸」之路。例如《Newton》和《Scientific American》已進入大陸,分別稱為《Newton科學世界》和《環球科學》,臺版的《牛頓》和《科學人》已不可能進入大陸市場。

自製科普刊物則不然。在前述4種自製刊物中,《科學教育》和《科學發展》屬於公辦刊物,各有其服務對象,在現行法規下,並不允許進入大陸。再說,在主觀意願上,這兩份公辦刊物也缺少旺盛的驅力。《科技報導》以評論文章為主,具有明顯地區性,也不適合進入大陸。唯一在內容上適合,在主觀上有意願的,只有《科學月刊》。

早在1993年,筆者曾銜《科學月刊》董事長張昭鼎先生之命,趁工作之便,與中國科協洽談,設法由科協引進《科學月刊》,在大陸發行,初期《科學月刊》不收取任何費用,唯一的條件是不能更改刊名,可惜因為某單位反對而功敗垂成。此後筆者以《科學月刊》理事的身份,遇到機會就鼓吹將《科學月刊》移植大陸的設想,直到前年卸下理事職務,才較少鼓吹此事。

筆者是《科學月刊》前身——「求真社」的社員。《科學月刊》從美國移回臺灣後,即積極參與,以迄於今。筆者等「老科月」一直有個夢,就是使《科學月刊》從一個小島上的科普刊物,變成全中國的科普刊物!在中華民族的復興過程中,我們希望做個參與者,不願做個旁觀者。科普是民族復興的重要一環。

中華民族的復興,是中國夢,也是臺灣夢。臺灣的未來在大陸,尤其是出版業,豈能自外於13億人的舞台!科學是最沒意識形態爭議的區塊,就讓《科學月刊》作為試點吧。

附記:本文作者因出席「第十屆中國科技期刊發展論壇」(廣州,2014/1113~1114),撰成論文「臺灣科普刊物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將刊《科學文化評論》(北京)。本文取論文的後半部,略加刪改以饗本刊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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