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大醫院、沒醫生、沒資源、進修難—臺東醫療的迢迢路

作者/鄭弋(臺東基督教醫院小兒科醫師)、蔡孟利(本刊總編輯,國立宜蘭大學生物
機電工程學系教授)


花蓮門諾醫院前院長薄柔纜醫師(Dr. Roland P. Brown)曾說:「臺北的醫師,到花蓮很遠,去美國很近。」下鄉,不是只要有滿腔熱血就可以完成的任務。在偏鄉缺乏硬體設備及各次專科不足的醫療環境,想要照顧好病人,更需要豐沛的資訊支援。

臺東缺醫師,也缺大醫院

雖然筆者在臺東工作迄今僅3年半(中間回臺北兩年受訓),但是卻深深感受到偏鄉醫師奧援的不足。在「中華民國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103年度的統計資料中,臺東縣的執業醫師數282人、每位醫師服務人口數795.99人、每平方公里醫師數只有0.08人;反觀臺北市,執業醫師數9213人、每位醫師服務人口數293.32人(只有臺東的0.37倍)、每平方公里醫師數有33.9人(約臺東的424倍)。整個臺東,許多專科醫師的人數均不足15人,如小兒科12人、婦產科14人、骨科9人、神經外科3人、泌尿科5人、耳鼻喉科7人、眼科8人、皮膚科5人、神經科4人、精神科9人、復健科7人、麻醉科6人、放射線科9人、病理科1人、整形外科1人、急診醫學科10、職業醫學科1人,核子醫學科則是掛零。而在臺東較大型(其實都很小)的醫院中醫師只有169人,包括臺東馬偕71人、衛福部臺東醫院30人、臺東基督教醫院37人、臺東榮民醫院14人、關山慈濟醫院6人、臺東聖母醫院9人、衛福部臺東醫院成功分院2人。

還有另外一個事實,從臺東不管是到花蓮慈濟醫院或是到高雄較具規模的醫院,都是迢迢長路!沒有花個半天到一天的時間,都是到不了的。

偏鄉醫療有苦說不出

以上這些數字只是顯示了三個事實。第一,在這麼緊迫有限的人力之下,要維持住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的醫療服務,在臺東奉獻的醫師們,要承受多緊迫的門診與值班的工作量;第二,在這麼緊迫有限的人力之下,每位醫師都得被迫擔負起非屬自己專科的醫療作業;第三,在這麼緊迫有限的人力之下,不管是法律規定或是醫師自發性的進修學習,對在臺東奉獻的醫師們而言,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以筆者任職的小兒科而言,在臺東,在今年九月唯一的一位醫師離職後,就將沒有長駐的小兒內分泌專科醫師。若遇到體重不足、糖尿病或是先天性甲狀腺機能低下的孩子,除了轉診到花蓮慈濟或高雄的大醫院,我們也沒甚麼其他的好辦法了。四年前我曾經接手一位第一型糖尿病的4歲小病人,看著每個月他媽媽交給我的血糖記錄,腦子裡就不斷地出現孩子低血糖昏倒的畫面(他曾經發生過一次血糖低到48 mg/dl,然後腳抽筋,還好媽媽機警趕快給他補充糖份)。當時我求助於成人內分泌科與家醫科醫師,他們建議我讀一些糖尿病的照顧指引,但是,總是加一句:「小朋友不好處理,12歲以上我才比較有把握!」。雖然我自己也積極地從糖尿病衛教學會買書來看,但畢竟急就章的書本資訊吸收,距離臨床的實際診療作為,還是存在著遙遠的距離!

雖然超過了自己的專科訓練所能處理的範圍,可是病人就在我的眼前,總不能叫媽媽每個月跑到外縣市去拿血糖試紙吧?!就像我另一個泌尿道逆流的小病人,媽媽為了看小兒腎臟科,每個月辛苦的跑到高雄只為了做小便檢查!三次之後這位媽媽就要求我:「我可以在東基檢查嗎?我搭夜車到高雄之後要等一整天留小便,再搭夜車回臺東,實在是太折騰了」。後來我都是一邊打電話找熟識的專科醫師問,一邊自己查書籍,硬著頭皮照顧病人,那種煎熬,只能天天跟上帝祈禱希望病人不要出事!

另外的例子是,雖然超音波在醫療上的應用越來越普遍,但是如果沒有受過相關的專業訓練,有的醫師根本就連機器怎麼操作都不會,更不用說拿它來當診斷的工具!我認識的一位處理急診的主治醫師就曾跟我說:那台衛福部送的超音波,只有我在用,其他的人根本就沒辦法使用!在臺東某些衛生所,政府花了大錢買昂貴的超音波機器,但是卻沒有相關人員的訓練作為配套,結果只是造成醫師與病人皆望著機器興嘆的窘境!

 進修路遙 盼線上課程解套

我們當然很想進修啊!就像是臺北的兒科醫師聯誼會常常舉辦教育演講,那些內容我都很想去學習。但是,大部分的教學活動(醫學會、繼續教育課程)只在西部的大城市舉行,筆者在去年9月為了到高雄上課,結果是環島一周:從臺東搭火車到高雄,因為買不到回程車票,只好搭高鐵回臺北,再從臺北搭飛機回臺東。先不論交通與食宿的花費,光是時間――我現在任職的醫院小兒科只剩兩人交互蹲跳值班――即便有公假到外縣市上課,仍幾近是不可能的任務。

兒科醫學會去年開始有一些線上課程可以學習並算入專科學分,但是其他的次專科目前並沒有線上學分可拿。依法律規定,如果我們要保有次專科執照,每六年需要修150~200個學分。醫學會的學分每年只有17分,所以每年還需另外想辦法再拿8學分,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每年再長途跋涉至少3次才有辦法補足這個缺口。筆者曾在報紙投書提到,由於各醫學會基於成本考量,在職教育多於大都市舉辦,偏鄉醫師需要耗費更多時間與金錢長途跋涉去上課。然而,此進修教育通常為期兩天,但偏鄉醫師不足(不只臺東而已),醫師上課兩天,醫院就鬧人力荒!其實,也不只是偏鄉,即便是大城市中的急診科醫師,因為12小時上班的制度,能休假去上課的機會相對也減少!因此,線上學分制度是應該要推行的補救措施。

目前雖然各醫學會有期刊出版及通訊教育,但有些學會規定通訊教育積分只能佔百分之十,還要另外付閱卷費用(雖然目前新生兒科醫學會的閱卷費用由原本的300元降價成200元,也取消通訊教育積分不能全數計算的規定,算是對偏鄉工作者的善意)。而且一些大師級教授上的課不會放在通訊教育裡,但這些卻常是最新的知識。如果偏鄉的醫師學不到,病人也就得不到先進的醫療。就像是筆者所屬的兒科醫學會,雖已經開始有些課程放在網路上供學習以取得學分,但數量仍不足。而其他規模更小的次專科醫學會大都還沒有這樣的管道。

法律規定專科醫師每隔幾年必須修習足夠學分才能更新執照,而離島醫生的學分可以雙倍計算,但偏鄉卻與都市醫生的計算方式一樣,這對偏鄉醫師而言不啻是另一種惡意的懲罰!此外,囿於畸形的健保制度,醫院為求生存只能壓低成本。上個星期敝院說要考慮取消線上訂閱資料庫的更新預算,這下子我又要傷腦筋了,連查資料都有問題!除了深深的嘆息之外也只能想辦法自救:多買一些課本,多交一些在醫學中心工作的朋友,以麻煩人家幫我查期刊(這種時候臉皮就要夠厚了)。

所有的醫療資源,到臺東都很遠!但在網路便利的時代,政府是可以建立縮短距離的專科醫師線上學習、取得學分的管道,讓有心服務弱勢族群的醫師們,願意到偏鄉、也能長期留在偏鄉!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