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議科技部與科學研究

作者/劉源俊(物理學博士,東吳大學名譽教授,曾任東吳大學校長。參與發起《科學月刊》,現擔任本基金會董事長)

新任科技部部長,出身工業技術研究院的徐爵民4月8日接受《經濟日報》專訪時表示,臺灣的科研經費運用應該要更務實,重點要放在解決與臺灣社會、經濟及產業發展相關的重要問題,而非打高空,只成為紙上談兵;「部分對於臺灣不重要的研究,將不再是科技部補助的重點」。

他說,將大幅調整現行一年約400億元科研經費分配,著重在有助於促進社會、經濟、產業發展的科研計畫;他也點名,包括物聯網、水資源開發、基礎通訊技術提升、機器人產業等,都是未來科研支持方向,以促進國內經濟發展。又指出,學界未來從提出計畫申請書的第一步就要調整,先確立要為臺灣解決何種問題,問題要夠重要,科技部才會給予補助,不再追求只是堆積論文數量,希望從頭改變學術界的價值觀。

國科會前副主委,中央研究院分生所研究員孫以瀚4月13日於是發表〈國家投資基礎研究非紙上談兵〉一文,認為「這是科技政策的重大轉變,不得不發表一點淺見。」他指出,「國家投資學術研究,目的之一在於追求知識的社會效益(經濟、社會、健康、政策)。……(但這)不是學術研究唯一的效益。」「企業對於科技的投資只會求取短中期的回報,解決眼前的問題。唯有政府可以做中長期的投資,期待中長期的回報。長期研究,很多未必在當下有明確可應用的目標,但是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不斷的有極為重要的發現是起源於這些純從好奇求知的觀點出發的基礎研究。從豌豆、果蠅、大腸菌、酵母菌的研究中,發展出現代遺傳學、分子生物學,深入現代醫學的每個環節。抗生素、電腦、網路,全都源於基礎研究。」

他又指出:「臺灣政府應該對科研的投資,除了解決「臺灣」眼前的問題,還應投資於基礎研究。」「過去的國科會,……兩類型的研究計畫(目標導向的專案型計畫、一般型計畫)大致維持一比一的經費配置。」

面對此一爭論,4月17日《聯合報.社論》指出「科技政策要謀定而後動,不宜突兀。像科技預算分配這樣重要的事,無論如何不應由一位任期只剩一年的部長,在未經諮議程序的情況下草率宣布。部會首長是否暴衝事小,國家若是在幾近看守的一年期間做出傷害國家科研競爭力的政策,即使是短短一年的傷害,也是永遠的遺憾!」

接著,《聯合報.民意論壇》於4月18日刊出科技部政務次長兼發言人林一平的回應。他澄清:「徐部長並無未來要將重點放在有助於促進社會、經濟、產業發展的科研計畫的發言。科技部補助「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經費配置,從來沒有任何變動的規畫。科技部的確希望引導研究者思索研究計畫的社會效益,但沒有因此忽視基礎研究的重要性。許多對社會產生效益的研究,經常是來自基礎科學。」

他進一步說:「我們同意科研預算不同於行政預算,但是無論何種國家預算,其共同本質就是錢要花在刀口上。學界已開始自省量化指標的迷思,民意機關對於『束之高閣』之研究也多有批評,近來『婉君』對於沒有效益的研究更有犀利的談論,面對外界的聲音,科技部會持續發展多元衡量指標,以改善學術偏重論文數量的研究風氣。」

看了以上論述後,筆者在此發表五點看法:

一、臺灣歷史上,關於基礎科學及應用研究孰重的爭論,曾經起過兩次大波瀾。第一次是在1970年代,當時行政院蔣經國院長請徐賢修取代吳大猷擔任國家科學委員會主委,徐賢修力主推動「地熱」、「電動車」等之「應用研究」;而國家科學委員會原任主委,仍任國家安全會議科學發展指導委員會主委的吳大猷則主張重視基礎研究,每週一主持「早餐會報」與之對抗,並取得平衡。

第二次是在1980年代,先是蔣經國總統於1978年6月任命孫運璿擔任行政院院長,並安排李國鼎為政務委員,兼領1979年12月新成立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李國鼎任事積極,除推動舉行全國科技會議、聘請外國科技顧問舉行科技顧問會議之外,於1982年推動「自動化、資訊、材料、能源、生物技術、雷射、肝炎防治、食品加工」等「八大重點科技」。

就在此時,旅美學人浦大邦結合吳大猷、錢思亮、吳健雄、袁家騮、丁肇中、鄧昌黎、李遠哲等人推動建設同步輻射加速器。李國鼎先是不支持(不列入「八大重點科技」),後來終被說服而全力支持,行政院於是在1983年7月成立同步輻射研究中心指導委員會,啟動投資建造這一與基礎科學、應用科學都有重大關係的光源設施。

同年10月,吳大猷繼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於是中央研究院預算開始大幅成長,基礎研究明顯受到更多重視。1994年1月李遠哲擔任中研院院長後,更為中研院搶得大量經費。

到2014年3月,「科技部」掛牌成立,取代原先的國家科學發展委員會。名為「科技部」,顧名思義,將來科研預算會偏重應用研究,當已是可預見之事。現在激起的是第三次波瀾。往後隨著政府財政的日趨拮据,可預見將來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孰輕孰重的辯論及有關預算上的爭奪將愈演愈烈;吾人且拭目以待!

二、關於「科技部」的名稱及屬性,曾有過長期的辯論。早在1980年代,就有人在報端為文主張將國家科學發展委員會改為科技部。筆者認為此一名稱不正,一貫反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古有明訓。用「科技」來翻譯technology是當年李國鼎先生所為,他所主持的「科技顧問組」與「國家科學發展委員會」,在定位上明顯有所區隔,也可以說在當時是各司其職。在一般認識上,「科技」一詞在我們這裡是不涵括基礎科學或理科(science)的;試問,目前臺灣一大群的「科技大學」,有哪一所設有理學院?

1984年11月立法委員謝學賢曾就科技研究的行政體系紊亂提出質詢,主張正本清源,讓研究機構各歸其位――學府內的科學、技學研究由教育部主管,學府外的研究則由國科會及科技顧問組改組而成的「科學技術委員會」主管。筆者到了1989年10月還在《科技報導》寫〈為新的「科學技術委員會」催生〉,賡續主張此事。但言者諄諄,聽者藐藐。

2005年,民進黨的行政院院會通過「行政院組織法修正草案」(案:13部、4會),其中廢除國科會及科技顧問組,將其業務併入「國家發展及科技委員會」,引起軒然大波。這時,設立「科技部」的聲音又起。立法院科技立法聯盟於該年4月1日舉辦公聽會,筆者應邀發言,再度主張應設置「科學技術委員會」,說:「……學界若干人士……主張設立科技部,統籌科學技術事務。其實學界早有成立科技部的主張,但顯然與政府精簡組織的大方向背道而馳。而且,各類科學技術之研究與發展必然分散於教育、經濟、交通、國防、衛生各部;獨立設置科技部會流於本位,難以發揮整合各部會相關業務之功能。因而,科技部之主張絕不如科學技術委員會,不必詞費;世界各國設立科技部者不多,應該已考慮及此。

「基於科學技術發展之重要性,設置獨立之『科學技術委員會』實有其必要。為考慮實際之需要,該委員會宜整合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原子能委員會及國家科學委員會之部分功能。該委員會之主任委員應由政務委員兼任,方能期發揮協調、整合之功能。」

在此再簡要說明筆者的看法:首先,行政院需要一委員會來發展科學技術――委員會可發揮整合各部有關業務的功能,而不至於孤立或淪於專斷。(同理,將「文化建設委員會」改成「文化部」極是失策。為文化的發展也應該設「文化發展委員會」,而非文化部)其次,科學(science)與技學(或技術,technology)兩者應兼重,科技部的「科技」一詞極易引人誤會為只是技學。

孰料,2008年的政黨輪替竟使「科技部」起死回生!2010年2月3日,立法院修正《行政院組織法》,增設科技部。2014年1月22日,立法院再制定《科技部組織法》和相關組織法。2014年03月03日,「科技部」正式掛牌成立。

該部的法定職掌包括:規劃國家科技發展政策、協調評量考核及科技預算之審議、推動基礎及應用科技研究、支援學術研究、發展科學工業園區、規劃推動管理評估產業前瞻技術研發政策、管理行政院國家科學技術發展基金。從執掌上看,科技部與原先的國科會相差不多,可是從委員會變成部,就塑造部長專斷的可能性。難道行政院與立法院諸公見不及此嗎?

三、中華民國的科技部,英文名Ministr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MOST)雖與中國大陸及韓國相同,但看中文,則中國大陸用的是「科學技術部」,我們的名稱明顯遜色。

若再與日本的「文部科學省」(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Culture, Sports, Science and Technology, MEXT)、德國的「聯邦教育研究部」(Federal Ministry of Education and Research, BMBF)、法國的「高等教育與研究部」(Ministry of Higher Education and Research)、荷蘭的「教育文化與科學部」(Ministry of Education, Culture and Science)、新加坡的「科學技術與研究部」(Agency for Science, Technology and Research, A*STAR)、波蘭的「科學與高等教育部」(The Ministry of Science and Higher Education)、芬蘭的「教育與文化部」(The Ministry of Education and Culture)等等相比較,則從名稱就不難看出我們的「科技部」流於科技本位,相對短視,而有與高等教育、文化、科學研究脫節之虞。在這樣的體制下,想要發展基礎研究,難矣!

進一步說, 中國大陸雖有「科學技術部」,但他們的理科研究項目是向「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申請;該基金設立於1986年,由直屬國務院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Natio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 of China, NSFC)管理,並不歸科學技術部。他們的文科研究項目則是向「國家社會科學基金」申請;該基金設立於1991年,由「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領導小組」下的「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National Planning Office of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隸屬財政部)管理。在其他國家裡,人文與社會科學的計畫都各有各的「健康」管道。

人文與社會科學的研究更是重要的基礎研究!似乎只有在我們這裡,人文與社會科學的計畫要向科技部申請!敢問,我們的人文與社會科學是要為「科技」服務的嗎?在科技部的大帽子下,人文與社會科學的研究可能健康發展嗎?更可怪的是,大家辯論來、辯論去,人文與社會科學界如同事不關己似的!一個國家若是人文式微,人文學者噤聲,注定難以長久;那麼,要發展科技來作啥?

筆者一向主張,應將行政院科學技術發展基金的審查與補助獎助業務改隸教育部。這樣一來,可收事權統一之效;二來,也可提昇教育部的水準;三來,或許大學的研究與教學會結合得更緊密,而更促進大學的健康發展;四來,人文與社會科學才可能健全發展。

四、應用科學主要是從事從「知其然」而「用其然」的研究,基礎科學主要是從事從「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的研究。「知其所以然」後當更能「知其所然」、「用其所以然」,通學理之後方能有大用;是以基礎科學不可偏廢,不必在此贅言。

但學界當然也不可假基礎科學為名,而行附庸於外國研究之實!我們在欣喜有些論文刊登到NatureScience期刊上之餘,也當深自檢討,這多年來到底臺灣有哪些創見真為世界科學界所肯定?

這幾年我們看到臺灣的學府裡,學術風氣敗壞,一些學魔、學妖、學鬼霸佔權位,把持研究資源,卻沒有做出什麼成績來。在錯誤的急功近利政策及計點給酬辦法引導下,許多科學或技學研究都淪為沒有靈魂的,重視SCI與SSCI(「哀哀」)等的「賽引事」或「賽銀事」!於是除非是有足夠勇氣跳出圈外,很少人能從事長期、深入的探討。在學界裡,「輕薄短小」吃香,學理的發明鮮見;許多實際面臨的問題乏人理會。

此外, 我們也要指出, 過去若干年來,由於立法委員與監察委員們「外行」, 好些學界人士利用其中的「利多」,假應用科技為名浪費許多國家資源,甚至為私己圖利。舉例而言,許多在與能源方面的研究計畫就詐騙了鉅額經費,是明顯的例子。科技部豈能坐視?

就過去寡頭壟斷、護航、詐騙、浪費、圖利等弊端的實例而言,基礎研究界與應用研究界無分軒輊,人文與社會科學並不在例外;但當局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中央研究院裡的不可告人事情,外界也多有傳聞;只是,誰能管得?

徐爵民部長說:「先確立要為臺灣解決何種問題,……,不再追求只是堆積論文數量,希望從頭改變學術界的價值觀。」林一平次長說:「學界已開始自省量化指標的迷思,民意機關對於『束之高閣』之研究也多有批評,近來『婉君』對於沒有效益的研究更有犀利的談論。」可見他們已經了解學界的沈痾深重,必須開刀。就這一點而言,筆者願舉雙手支持。

筆者並不同意《聯合報‧社論》所謂「無論如何不應由一位任期只剩一年的部長……暴衝……」的說法。徐爵民部長雖然只還有一年任期,如果在未來這一年裡,能開刀剷除一些壟斷利益的學妖與學鬼,匡正學界崇拜「哀哀」的不當風氣,則學界幸甚!國家幸甚!

五、中央研究院隸屬總統府,是一特權研究機構,有特別優厚的預算與人員待遇,而其研究人員又與大學教授們爭取國家科學技術發展基金的補助。此世界上之異例,有其當年成立的背景;但目前就臺灣這麼小的幅員與資源而言,是一不當之設計,對科學發展不利。中央研究院的成員既得許多利益,若再對科學預算的分配置喙,不免令人有「貪得」的感覺。搞不好,會生反效果。

記得1999年時,行政院主事者有鑑於中央研究院既搶走大筆科研預算,而其研究人員同時又可向國科會申請研究經費,對大學明顯不利,於是編列預算推出「大學追求學術卓越計畫」,規定只撥給大學且由教育部審查。此一舉措最後失敗下場,錢多浪費掉!因為,第一、教育部缺乏經驗;第二、事起倉促;第三、無事後追蹤評估的機制。

若依前述「三」所述,以及許多國家的作法,將行政院科學技術發展基金的審查與補助獎助業務改隸教育部,上述問題也就根本不存在。

筆者多年前也針對中央研究院的體制「正常化」提出過三個方案,如今重提:

1. 改隸於行政院下(體制比照國立故宮博物院,設管理委員會)。
2. 改制為「中央研究大學」,可解決其招收研究生之問題;若與臺灣大學合併,還可圓許多人之大夢,一舉使臺灣的大學「躋身世界百大」之林。
3. 改制為財團法人研究機構(如德國的Max Planck Institutes然)。工業技術研究院已是一法人研究機構,其他的法人研究機構還有國家實驗研究院、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國家衛生研究院、中華經濟研究院等等,當然中央研究院也未嘗不可是一法人研究機構。

以上三方案裡,第2案一舉數得,應優先考慮。但無論如何,都需要既得利益者為國家整體利益著想,檢討自己,前瞻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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