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 林孝信

作者/程樹德(哈佛大學博士,曾參與保釣運動,回臺後參與《科學月刊》、保釣、
反帝國霸權、反資本主義等運動)

林孝信該是我父母以外,影響我這一生最深厚的人,1971年春節剛過,學生們回校園欣賞滿城杜鵑花之際,從美國傳來了保釣大遊行及示威的消息,瞬間反對美日私相授受中國領土的激情,席捲了整個臺大校園,哲學系的洞洞館上垂下來兩幅白底黑字的五四時代標語:「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不可以低頭」,其後海報及大字報
像火一樣焚燒,漫延到椰林大道的各側,激發出有些學生熊熊的愛國熱火。

就是在這熱血亢奮的時刻,我寫了一張大字報,抗議媒體隱匿學生保釣的活動,也參加4月15日學校及官方默許下的到美國大使館抗議的示威遊行,當時為了要區別學生與非學生,還要我們都穿那黃色的制服,回程還安排了大巴士送到校園內,我第一次坐在忠孝西路正中的柏油石子路面上,看著緊閉的使館大門,民族主義的激情,鮮活的燃起,已經不再是三民主義課本中,冷冰冰的竹槓子。

但這一刻,並非我對政治現實的大澈大悟,在多年的國民黨宣傳下,原先所接受的教條,正像南極三千公尺的冰層,並非臺大校園內三年的政治火花所能融化,但是從保釣、臺大社會服務團、慈幼會、民族主義論戰、哲學系大整肅等事件,或是親自實踐(前三項),或是聽聞(後二項),都讓我從憤怒到困惑到猶豫到追尋,一位理工男孩,有了足夠開放的心靈,願意接受現實政治的啟蒙。

以上是我首度受到林孝信的影響,在我留學美國波士頓期間,由於朋友圈內沒保釣人士,居然無緣見面,只在哈佛燕京圖書館與劍橋書屋內,搜讀臺灣禁書,及中國近代史、社會主義方面的書來讀。與孝信認識,要延到1990年,他特意到陽明大學找我,勸我加入《科學月刊》,那是我投身科學教育的起點,至於誰向他介紹了我,一直忘了問他,還是個謎。

孝信在1990年代依然艱辛工作,除了保釣,又推動大學通識教育、社區大學,以及左翼社會運動,並在多所大學兼課,風塵僕僕,常打電話約我見面,給我一些工作,我受他道德的感召,就義無反顧的幫忙,他年輕時被稱為「和尚」,保釣後成為「苦行僧」,我則尊稱他為「林聖人」及「墨子」。

2005年保釣的愛國人士們要登島,並建立媽祖廟,孝信找我幫忙,我就投身進去,當年夏天我們一齊到蘇澳港安排登島船隊,回程時遇到颱風,火車停駛,我們就投宿小鎮一便宜旅店,數人共宿一床捱了一夜,回家後,為機密起見,沒敢向妻子報告真象,被她認為「不忠」十多年。

現孝信的遺骨要撒在釣魚台海域內,正是他最適宜的埋骨所,釣魚台光復後,我會到島上祭拜他,告慰他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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