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下不設限的種子—蔡沛學專訪

李依庭/本刊編輯

(與《科學月刊》第577期共同刊載)



(王弘奕攝影)
在一個毛毛雨已漸歇、烏雲漸散的早晨,走在臺大的校園中,到處散落著此起彼落的吆喝聲,學長姐精神抖擻的為坐在台階上、那一個個懵懂又略顯緊張的神情展現出無比的熱情。不難得出今日是大學開學的第一天,迎新、團康,都是為了讓這群生澀的新鮮人能揮別高壓的高中生活,無縫接軌的適應新環境、新生活。

走進獸醫一館,按圖索驥的來到3樓的辦公室前,敲敲門後,前來應門的人,是往後2個小時中的訪談對象,蔡沛學。走進蔡沛學辦公室,映入眼簾的是一面與此空間極為衝突的亮橘色牆,搶眼的待在辦公桌身後。帶上門後,眼睛卻隨即被門上的塗鴉所吸引,一顆精子在游泳,直接、卻也簡潔的讓人明瞭身處繁殖生理與細胞生物學實驗室。

進到辦公室中,蔡沛學隨即熱情地招呼,從他臉上看不出剛去東京大學進行暑期客座教授一個月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專業與自信的神情。寒暄過後,蔡沛學先是啜了一口咖啡後說:「我常覺得身為老師,這個身份除了做研究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就是你怎麼去影響你身邊的學生們,發表論文、做研究固然重要,不過對於學生而言,那些離他們都太遙遠,但是透過不斷地交談,能讓很多事物與想法變得不一樣。」笑容滿溢的眼神中不難看出對教育的堅定。




對於獸醫系,蔡沛學更是有深切的感觸與想法,「尤其在獸醫領域中,學生畢業後大多只想要開業,這是很可惜的事情,我覺得研究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需要有其天分,而那些有天份的學生,就在這個校園中;開業救的是眼前這隻動物,而研究影響的是整個系統,可能讓某一個疾病從此消失,造就一個更大的趨勢,這也是我不斷嘗試著從我所看到的角度,去影響學生的觀念,do something with great impact, rather than great incoming!(做一些對他人帶來好的影響的事勝過於有好的收入!)」

大學畢業後出國念書、做研究,是蔡沛學進入中興獸醫系就讀後就打從心裡不變的初衷,縱使一開始是單純以賺取工讀金為由進入實驗室清掃狗舍。但待在實驗室的閒暇時刻,觀看學長姐所做的各種研究,都讓蔡沛學覺得有趣且新奇,也讓他一頭栽入獸醫的研究領域中。


遠赴異鄉的生活
畢業後的他,即踏上前往荷蘭烏特列支大學(Utrecht University)的路程;而流行病學與經濟學碩士課程,是蔡沛學不願增加家裡負擔、評估過後的選擇。「荷蘭的碩士課程跟臺灣不太一樣,在臺灣是考上之後直接找有興趣的老師,以老師的實驗方向為主;在荷蘭是選擇不同類型的課程,像獸醫方面,可能有病理課程、實驗動物課程或流行病學與經濟課程等,碩士期間有80%在上課,其餘20%的時間是自由的,是否進實驗室則為額外的選擇。」

就讀碩士的2年間,蔡沛學將其餘20%的時間,選擇重新拾起大學時期所研究的方向,加入繁殖生理實驗室,爾後幾年,遂持續待在此實驗室攻讀博士。「雖然我碩士讀的是流行病學與經濟學,看起來可能跟繁殖生理與細胞生物有些分歧,但是這2年的學習讓我後來的研究道路上能更宏觀,而不只是侷限眼前的事物。」蔡沛學接著說,「舉例來說,觀察到某隻動物的繁殖性能下降、精子的活力變差,在著重探究精子哪部位所出現的微觀問題外,也會學著去注意是否只有個別動物出問題,還是整個族群都產生的宏觀問題。」

待在荷蘭9年的歲月,從碩士、博士到博士後研究一路的身分轉換,但他並不滿足於此,也不打算將荷蘭當作他最後的終點。「身為臺灣人,我有一個美國夢,想體驗那邊的生活,就算是去看美國職籃(National Basketball Association, NBA)也好,就是要去看看,誰都無法阻止我。」蔡沛學哈哈大笑的說。

因為嚮往,蔡沛學舉家遷移到了美國,迎來第二個博士後研究,是一份在麻州醫學院的研究工作。然而,在這無一處不充滿美國氣息的環境中,實驗室的氣氛與生活上的改變卻讓他開心不起來。「老闆人非常好,但那個實驗室的氛圍不適合我,而且那時候我的家是在波士頓,因為太太在哈佛工作。所以,每天我必須要花數個小時坐火車通勤,早上5點離開家門、晚上7、8點才能回到家,讓我沒有太多時間與家人相處,持續1年後,我決定改變這樣的生活。」

辭去這份短命的工作,蔡沛學回憶當年並沒有做太多的猶豫,「還記得在博士班畢業時,指導教授送給我的一句話:『Publication is not everything, there are more important things in your life.(發表論文不是一切,你的生活中還有更多重要的人、事、物。)』,這一番話重重衝擊著我,縱使學術領域上成就再高,但在未來的人生中,陪伴我的不會是那一張張的論文,而是家人。」

離開麻州後,蔡沛學進入哈佛醫學院。在為期2年半的研究中,觀察世界一流的單位做研究的方式、體系的運作等,在在都讓他倍感新鮮與特別,當然過程中也見識到許多良性與惡性的競爭,但並不失他在哈佛的愉快體驗。而就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蔡沛學面臨生涯的選擇。「當時哈佛已要將我升到講師(lecturer)的職位,但又逢那時臺大獸醫系研究繁殖生理的教授退休,要留在美國或回臺也陷入兩難;但自小就受臺灣教育體系,希望能透過自己的經驗影響臺灣有潛力的學生,是我的衷心」,又是憑藉著那一股任性與衝動,讓他重新回到臺灣教育體系的懷抱。

蔡沛學的博士論文,將兒子照片拼湊出的封面,既呼應其所學(繁殖生理),相較一般常見的論文封面,又更加別出心裁且具個人風格。(王弘奕攝影)



荷蘭式的影響
荷蘭的教育方式,蔡沛學認為是當初帶著亞洲循規蹈矩式的思維前往時,最衝擊的顛覆。「在荷蘭,我學到最多的是自由的心態(free mind),很多事情不一定要照著制式規則走。在每個人的目標、起始點都一樣的情況下,如何達到目標、中間過程要怎麼走,是直奔終點或是多繞點遠路的,取決於個人的情況,並尊重個人的風格。」指導教授的角色就像初學者學騎腳踏車時後面的幫手,起步時輕扶著腳踏車,爾後輕輕放手,從旁觀察,當偏離目標時,再適時輔助、指點迷津。期望每個人不追隨他人的制式方法,從中享受屬於自己的風景,是荷蘭教育不強求的溫柔。

蔡沛學也不可諱言地說現在如何塑造自己實驗室的許多心態與想法都來自當初的指導教授,「跟指導教授的第一次面談,我將我的想法及安排的研究方向與開始的日程告訴他,他卻只回一句『先回家,休息一個星期再來找我,你要再習慣一下自己身份的轉換』。」臺灣的教育受儒家思想甚深,強調勤勞、努力是通往成功的捷徑,卻忽略心境上的適應無法一蹴可幾。而指導教授這種不疾不徐的態度,也讓蔡沛學重新檢視對博士生的詮釋。

而這種過猶不及的態度,卻在不同的情境下,有不同的表現方式,「在我念博士班時,他也時常提醒我,『你不是一個學生,你是年輕的科學家』,因為他認為在學術研究上,我們是對等的,而不是下對上的關係,若有任何想法都能挑戰他。」這也讓蔡沛學明白「尊師重道」固然重要,但更難能可貴的是教授能打開心胸,學著傾聽他人的觀念、尊重比自己位階低的人。

細數著在荷蘭的種種,蔡沛學也憶起實驗室中的點滴,「每當星期五的下午,實驗室的製冰機內會充滿啤酒,等待傍晚實驗結束後,老師與實驗室的學生會魚貫而出,一起坐在系館外面休息,邊喝啤酒、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犒賞大夥兒一星期以來的辛勞。」時而尊重、適時提醒與科研上的相互切磋,蔡沛學與指導教授不只是亦師亦友,更像是在通往研究道路上相知相惜的夥伴。相較以前深受亞洲式教育影響的蔡沛學,在經過多年荷蘭式教育的洗禮後,漸漸的,也感染上這股另類又帶點自由不羈的實驗室的氣氛。

蔡沛學對於荷蘭的喜愛,不只是在於教育方式,還有被他稱作「人性化」的社會福利,「在荷蘭,博士生是一種工作、職業,除了薪資外,也享有5月假日津貼,用來犒賞這半年來的辛苦工作、12月的聖誕節獎金和一年8~10個禮拜的帶薪假,若沒有放完還可以轉換成獎金。」即便所繳的稅金相對也高,但極富人性且完善的社會福利,卻是對於日常生活的滿足感與幸福感做足了的回饋。

恰巧先後在亞歐美三個地區流連的他,對於教育體系所造就的社會風氣有很深的體悟。「位處亞洲的臺灣人很勤勞,但大部分還是以老師說、學生做為主、稍嫌填鴨的教育方式,相對來說少了些自主思考的時間;而美國能在世界強權的競爭中脫穎而出,代表擁有一定水準的教育方式,但較缺乏上司的包容性與下屬的自主性;而荷蘭,則是刺激你不斷的思考,不急於下指令,但整體調性稍慢。」蔡沛學停頓一下,接續著說:「每個體系都有其優缺點,沒有誰好誰不好,只是取決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位在阿姆斯特丹德瓦倫(紅燈區)內的老教堂(Oude Kerk)。(shutterstock)

跳脫思維、打開眼界
訪問已至尾聲,對於荷蘭,蔡沛學好似無法一語道盡,他鼓勵讀者親自去體驗。「荷蘭是一個非常開放且衝突的國家,它的開放會讓你完全跳脫深根在你身體內心的那個被束縛的靈魂:而它的衝突又是令人難以想像,就像著名的紅燈區佇立在全荷蘭最古老的教堂旁,如此感官上的衝擊卻又和諧的存在。而那些文化衝擊或衝突,不管是在學術上、生活上或是既定想法上都會讓你大開眼界,並重新審視、評估自身的想法或看待事情的態度,再選擇接不接受。」

或許,衝突帶來的挑戰伴隨而來刺激性的思考,爾後通過自我檢視、評估後所下的判斷,是造就現今荷蘭教育的方針。走出辦公室,輕帶上門之前,眼角餘光落在辦公桌後的那抹橘色,卻已悄然悅目,不再刺眼。走出偌大的校園,回想起訪談間蔡沛學口中的「Open your mind, open your eyes and be happy.(打開你的心,張開你的眼睛,且隨時保持愉快。)」,則為荷蘭式的精神下最好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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